灰白氤氲雾气在青铜镜面之上缓缓翻涌，蜃幻古镜静静摆放在大殿中央，镜面之中隐隐流转着细碎的蜃光。
玄夜立在古镜一旁，黑袍垂落，兜帽遮住面容，那一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马公子莫非是不敢上前？一面古镜而已，不过是宴席之上助兴的小玩意儿。公子若是坦坦荡荡，上前照上一照，又有何妨？”
敖渊立刻顺势开口，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玄夜长老所言极是。若是公子心中没有半分不可告人的秘密，大可上前，也好打消我等所有人心中疑虑，往后，便再也不会有人质疑公子的来历。若是百般推脱，那难免会让在座诸位，更加怀疑公子心中藏着猫腻。”
一唱一和，步步紧逼。
圈套已经摆在明面上。
前去照镜，蜃幻古镜能够映照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与记忆，一旦自己脑海之中与沧溟谋划、想要探查罗刹叛徒真相的念头被映照出来，当场便会百口莫辩，长老殿立刻便可顺势将他拿下。
若是推辞不去，在场这么多龙族王侯看着，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心底有鬼，长老殿便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强行给他扣上罪名，即便龙王有心袒护，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进退两难，死局一盘。
敖霜的指尖悄悄攥紧，心头不由得为马骥捏了一把冷汗，她想要开口解围，一时间却想不到合适的说辞。一旦她强行阻拦，反倒会被长老殿抓住把柄，认定王族和马骥之间有所勾结。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马骥做出选择。
马骥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既然诸位都想要看一看，那我便上前，又有何惧。”
此话一出，大殿之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敖渊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玄夜兜帽之下，嘴角悄然勾起一抹隐晦弧度。他们都以为，马骥已经踏入了他们布下的陷阱。
敖霜侧过头，目光惊疑地望向马骥，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如何破局。
马骥缓步穿过长长的宴席长桌，一步步走到蜃幻古镜跟前。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悄然调动那藏在锁链裂隙之中的三成蜃气。
伪蜃身，最擅长便是制造虚妄幻象。
蜃幻古镜映照人心，靠的是引动人心底自然流露的意念。若是自己主动以蜃气编织一段虚假的心念幻象，灌入自己心神之中，古镜映照出来的，便只会是自己刻意伪造出来的画面。
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心神出现一丝破绽，真实记忆便会泄露。眼下，这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马骥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脑海，以蜃气编织起一段纯粹属于凡人书生的心念：他脑海之中只剩下中原故土，故乡的小桥流水，家中等候自己归家的年迈双亲，还有自己出海经商途中遭遇风暴，意外漂流来到这片蜃界的一幕幕过往。
所有关于沧溟、罗刹旧部、龙宫内奸的记忆，全部被他用蜃气层层包裹，压到心神最深处，以虚妄的心念浮在表层。
“请。”玄夜抬手，示意马骥靠近镜面。
马骥睁开双眼，往前一步，脸庞靠近蜃幻古镜。
嗡——
镜面之上灰白雾气剧烈翻涌，一道道光影画面缓缓浮现在镜面之上。
画面之中，是江南水乡，青石板街巷，一间普通的宅院，一对白发老人倚在门前翘首以盼，一名青衫书生拜别父母登上商船，海上狂风骤起，巨浪倾覆船只，他在滔天海浪之中失去意识，再次睁眼，已经漂流到了蜃界海滩。
全部，都是马骥刻意编织出来的表层记忆。
没有罗刹溶洞密谈，没有沧溟传来的密信，没有任何与罗刹旧部谋划的痕迹。
大殿之内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了镜面之上浮现出的一幕幕景象。
“原来他真的只是意外漂流到此地的中原书生。”
“看样子，之前我们的确多想了。”
周围不少龙族权贵纷纷低声议论。敖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他本以为借着这一面古镜，定然能够挖出马骥藏在心底的破绽，万万没想到，镜面之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可疑之处。
玄夜的身躯微微一震，兜帽之下，那双眼睛死死盯住马骥。他执掌龙宫秘库多年，见过无数蜃术幻象，隐约察觉到，眼前镜面映照出来的心念，似乎太过平顺，完美得有些刻意。
玄夜向前踏出一步，一缕微弱混杂蜃气的龙气，悄然朝着马骥心神刺去，他想要暗中扰动马骥的心绪，逼他露出破绽。
就在这一缕灵力快要触碰到马骥神魂的瞬间，马骥手腕之上那一条看似完好无损的龙气光链，轻轻震颤了一下。藏在裂隙之中的蜃气瞬间感知到这一股偷袭，马骥心神猛地一凛，不动声色调动蜃气，将那一缕探查的灵力悄无声息化解。
表面之上，他依旧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玄夜的试探，落空了。
“怎么样，玄夜长老，现如今，诸位心中的疑虑，应当可以打消了吧。”马骥转过身，目光淡淡看向玄夜。
玄夜沉默许久，沙哑声音再次响起：“公子坦荡，是老夫多虑了。”
嘴上如此说着，可他心底的疑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愈发浓重。他隐隐感觉到，眼前这名凡间书生，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龙王轻轻抬手：“既然真相已经呈现在众人眼前，此事便到此为止。继续开宴。”
众人重新落座，歌舞再度响起，可大殿之中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汹涌。敖渊面色阴沉，不停与身旁几名心腹长老低声耳语，显然还在快速思索着，接下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发难。
马骥回到敖霜身侧落座。
敖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方才你到底做了什么？玄夜的蜃幻古镜，极少有人能够在它面前隐藏自己心底的念头，你竟然做到了。”
马骥微微摇头：“只是侥幸而已。玄夜这个人，有很大问题。方才他暗中对我动了手脚，想要窥探我的心神。”
敖霜眼眸一凝：“玄夜……我一直都看不透这个人。他常年待在秘库，极少过问朝堂纷争，可每一次龙宫重大事件，他又总会恰到好处地现身。父王这些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长老殿势力疯狂扩张，玄夜手握秘库兵权，是一股谁也说不清立场的力量。”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时，一道极其细微的水丝，顺着大殿柱子阴影，悄无声息飘到马骥脚边。
沧溟传来的紧急密信。
【玄夜，便是当年出卖罗刹一族的叛徒。方才他暗中动用了独属于罗刹王室的心魂刺探之术，这种秘术，唯有当年罗刹王族核心之人才能掌握。他已经对你起了极大疑心，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必然会暗中对你下死手。月圆之日越来越近，祭台的布置，已经悄悄启动。】
字迹随着蜃气缓缓消散。
马骥的心脏猛地一沉。
果然，黑袍玄夜，就是那个潜藏在龙宫当中，埋藏百年的罗刹叛徒。
今日夜宴之上，几番交锋，他暂时躲过一劫，可已然被玄夜盯上。一场更加凶险的危机，正在向着他快速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