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灵泉盛在玉盏之中，泉水泛着淡淡的幽蓝微光，丝丝缕缕清甜水汽缓缓升腾。
马骥指尖握住玉盏，并没有立刻饮下，抬眼直直望向敖霜。方才那一瞬间，他已然将一缕蜃气凝在掌心，只要心念一动，幻象便可瞬间铺开。可他终究压下了出手的念头，此刻发难，无异于自投罗网。
敖霜望着他，清冷眼眸微微一眯：“怎么，怕我在泉水中下毒？”
“殿下若是想要取我性命，不必这般拐弯抹角。”马骥缓缓开口，指尖摩挲冰凉玉壁，“在这静蜃阁之中，你要杀我，不过抬手之间。”
敖霜缓步向前，二人之间只剩下短短数步距离。水晶墙外，成群银鳞游鱼悠悠划过，波光映在她雪白的衣裙之上，明明是绝代的容颜，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
“我的确想过杀你。”敖霜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百年大计，永生祭台，你本就是命定的阵眼。你死，祭阵方能开启，龙宫万千族人便可挣脱寿数桎梏，得以长生。于龙宫大业而言，你的性命，轻如尘埃。”
马骥静静听着，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这些日子，他早已经看透，自己在所有人眼中，不过一件用来献祭的器物。
“可我又不能让你死。”敖霜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长老殿那群老东西急功近利，若是任由他们此刻强行抽取蜃心，祭阵崩塌，整个蜃界都会被狂暴蜃气撕碎。到时候，不止龙宫，躲藏在各个暗渠裂隙里残存的罗刹旧部，同样难逃一死。”
马骥眉毛微微一挑：“殿下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罗刹族人的生死了？百年之前，率领龙宫大军踏平罗刹王城的，正是你们龙族。”
一句话，如同冰针，直刺敖霜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敖霜身躯轻轻一颤，目光偏开，不敢再与马骥对视：“当年罗刹覆灭，内情远比你知晓的更加复杂。有些事，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月圆之夜之前，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到祭阵开启那日，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马骥冷笑一声，“是选择乖乖赴死做阵眼，还是被你们强行擒住送上祭台？这也算选择？”
敖霜沉默，不再辩解。她抬手，指尖轻点，一缕柔和龙气轻轻拂过马骥手腕上那一道白光锁链。锁链表面光芒微微晃动，她正在下意识检查禁制有没有出现破绽。
马骥心神微微绷紧，藏在锁链缝隙当中那一处蜃气制造的裂隙，被他死死掩盖。表面之上，光链依旧牢牢缠在手腕，看不出半点异样。敖霜探查片刻，没有发现丝毫异常，这才收回灵力。
“再过三日，龙宫将举办一场深海夜宴。”敖霜忽然转换话题，“父王传下旨意，命我带你一同前往赴宴。名义之上，是让你这位身怀蜃气的异乡来客，见见龙宫各方权贵。实际上，长老殿已经借着这场夜宴布好了局，他们必然会在宴席之上，想方设法挑起事端，找借口对你发难。到时候，危机四伏，步步都是陷阱。”
马骥眼底寒光一闪：“既然明知道是一场鸿门宴，为何还要带我前去？我留在静蜃阁当中，岂不是更加安全？”
“我拦不住龙王旨意。”敖霜轻轻叹了一口气，“父王近些时日身体日渐衰弱，很多事情已经难以压制长老殿的势力。这场夜宴，避无可避。你随我前去，至少有我在一旁，还能替你挡下一部分明枪暗箭。若是抗旨不去，长老殿立刻就能罗织罪名，直接带兵闯入静蜃阁强行拿你，到时候，连最后的缓冲余地都没有。”
马骥低头思索片刻。
龙宫夜宴，同样也是一个机会。一直困在这座精致囚笼当中，他根本没有机会打探更多消息，更没有办法联系溶洞当中的罗刹旧部。去往夜宴，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齐聚，说不定反而能够寻找到脱身的契机。
“好，我随你前去。”马骥抬眼，缓缓说道，“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宴席之上，若是长老殿故意设计陷害，我自保之时，殿下不要出手阻拦。”
敖霜深深望了他一眼，良久，轻轻点头：“可以。但你切记，万万不可在宴席之上闹出太大动静。一旦局面彻底失控，就算是我，也护不住你。”
说完，敖霜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静蜃阁。
楼阁再度归于寂静。
马骥走到水晶窗边，望着外面翻涌流动的碧蓝海水。三日之后的深海夜宴，杀机已经悄然布下。长老殿想要借宴会发难，龙宫内部暗流涌动，那个潜藏在龙宫高层的罗刹叛徒，说不定也会在宴席之上露出蛛丝马迹。
他盘膝重新坐下，一缕微弱蜃气顺着锁链缝隙流转，不断打磨那一处小小的缺口。他要趁着这三日时间，尽可能多解锁一部分蜃气力量。夜宴之上，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最可靠的依仗。
就在这时，又是一缕纤细如水丝一般的水线，顺着墙壁缝隙悄悄飘了进来，落在他身前地面。
依旧是沧溟传来的密信。
【夜宴之上，长老殿暗中联络了好几支对王族心存不满的龙族旁支，打算借着宴席冲突，当众禀明龙王，以你心怀异心、私通罗刹余孽为罪名，当场将你拿下。另外，当年背叛罗刹一族的叛徒，极有可能会出席这场夜宴，你千万小心。我会安排溶洞当中几名擅长隐匿的罗刹族人，潜藏在宴会外围海域，伺机接应。】
字迹随着蜃气缓缓消散。
马骥眉头紧紧皱起。
私通罗刹余孽？长老殿连罪名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这一场深海夜宴，哪里是赴宴，分明就是专门为他挖好的一处万丈深渊。
他指尖在半空轻轻划过，借着水丝，传回一行字：我自有分寸，告诉诸位罗刹旧部，千万不要贸然行动，过早暴露，只会引来龙宫大军围剿。先静观其变，寻找时机。
水丝轻轻震颤，转瞬消失不见。
夜色，渐渐笼罩整片海底龙宫。一场席卷所有人的风暴，正在三日之后的夜宴，静静等待着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