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下来，大片云朵在天上缓缓游走，时不时遮蔽住太阳，让整片草场忽明忽暗。毡房外侧的木栅栏边，几根粗实的原木被搬过来当做简易坐凳，云影来回流淌，明暗交替之间，也像极了少年少女心底摇摆不定的心事。
阿依娜利落勒住马，翻身跳下马背，随手将缰绳拴在一旁的木桩上。几步快步跑到众人面前，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还带着策马飞奔过后的急促，脸上是藏不住的滚烫激动。她双手不停比划，语速飞快，说起山外的世界，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眼里盛满对远方的无限向往，谈起县城的生活时，眸光闪闪发亮，仿佛那些繁华光景已经近在眼前。
“是县城里的商贸公司，招店员，管吃住！每个月还能拿到工资！好多村子的年轻人都想去试一试。我也想去。”
莎吾烈把柳条筐轻轻搁放在草地上，指尖无意识捻着筐沿粗糙的柳条。她双脚轻轻踩在还带着潮气的青草上，安静站在一旁，静静听阿依娜滔滔不绝地描绘县城的模样。她抬眼望向远方连绵层叠的雪山，眼神微微放空，眉头浅浅蹙起，心底翻涌着纷乱的思绪。一边是生养自己、处处留有回忆的草原，羊群、毡房、阿帕全都在这里；另一边却是完全陌生，充满未知机遇的县城，两种人生摆在面前，让她一时难以权衡。
叶尔肯刚刚在溪水边洗净手上沾染的羊血与泥土，拿粗布把手掌擦拭干净，缓步走过来，胳膊随意搭在木栅栏上，双腿微微分开稳稳站立，神色沉静淡然。听完阿依娜带来的消息，他脸上没有半分少年人奔赴繁华的亢奋，目光沉沉落向辽阔草场，默默思索着取舍。
阿依娜转头看向莎吾烈，语气热切又恳切：“莎吾烈，你跟我一起报名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县城。楼房、商店，晚上到处都是灯，再也不用跟着羊群风吹日晒。”
莎吾烈嘴唇微微开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她转过头，望向漫无边际的青青草原，望向四处散落吃草的羊群，还有远处毡房飘起的淡淡炊烟。一只手下意识攥紧连衣裙的衣角，指尖反复绞着柔软的布料，眼底满是挣扎。对外界世界的好奇在心底生长，可故土沉甸甸的牵绊，同样叫她难以割舍。
“可是…… 羊群怎么办？阿帕年纪大了，草场也需要人。” 她的声音不大，满是迟疑。
阿依娜摆了摆手，并不把这份顾虑放在心上：“村里还有别的牧民啊，又不是只有我们。人总要去看看草原以外的世界。一辈子守着羊群，多可惜。”
阔孜阿帕这时缓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里摆放着几块风干的奶疙瘩。她将木盘稳稳放在原木凳上，缓缓坐下，脊背微微佝偻，伸手拿起一块奶疙瘩递到阿依娜手中。老人安静听着孩子们你来我往的争论，并不急着反驳谁，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三个年轻人，眼底满是通透的温和。
“去县城，不是错事。时代往前走，草原的孩子，有权利看见更大的天地。”
阿依娜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接话追问：“阿帕，那你也觉得我该去？”
阔孜阿帕轻轻点头，话锋却缓缓一转：“但要想好代价。楼房里面，没有青草的香气，没有雪山。你再也不能清晨一睁眼，就看见漫山的羊群。选择一样东西，总要放下另一样。”
听完这番话，阿依娜脸上那份兴冲冲的兴奋一点点褪去，她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开始认真掂量这份选择背后的得失。
叶尔肯依旧靠着木栅栏，这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不会走。这片草场，是父辈传下来的。牛羊、毡房、四季转场，总要有人留下来。”
阿依娜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叶尔肯，你不向往县城吗？那里的生活，不用承受暴风雪，不用辛苦放牧。”
叶尔肯抬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草原，目光落向远处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雪山，阵阵晚风拂乱他额前的黑发。他的眼神笃定澄澈，没有半分迷茫，早已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想要坚守的是什么。
“暴风雪很残酷，可春天的草，也是暴风雪之后才长出来的。草原给了我们吃的、穿的，给我们生存的一切。我不愿意丢下它。”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又不经意间飘到身旁的莎吾烈身上。
莎吾烈垂着眼帘，手指还在无意识捻着柳条筐的边缘。叶尔肯这番话重重撞在她心上，心口轻轻一动。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脸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才慢慢抬起头。眼底的纠结依旧没有彻底消散，却多出了一层难得的清醒。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离开。我心里，一半想去看看县城，一半，舍不得这里的风、羊群，还有阿帕。”
阔孜阿帕伸出手，手掌轻轻抚过少女乌黑的发辫，语气柔软宽慰：“不用急着立刻做决定。离报名还有半个月。先好好过完这个春天。风会给你答案。”
清风卷着浓郁的青草气息，拂过在场每一个人。天上云朵缓缓游走，忽明忽暗的影子，一遍遍笼罩住脚下的草地。
老狗库兹慢悠悠踱步过来，趴在莎吾烈的脚边，把脑袋安安稳稳搁在她的鞋面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舒服的呼噜声。
阿依娜长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抓起一块奶疙瘩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好吧，那就再想一想。只是一想到县城，我心里就痒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