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春风吹过,残雪彻底消融。大地褪去冬日的冰冷,漫山遍野的青草疯长出来,嫩青一层层叠向雪山脚下。牧草迎来繁盛时节,母羊陆续产下小羊羔,整个春牧场到处都是细碎柔弱的咩咩叫声,到处都是新生命萌发的气息。
正午过后,日光变得炽亮通透,耀眼的强光铺洒整片山坡草场。大块云朵在空中缓缓游走,在地面投下不断流动的阴影。辽阔的草场看上去生机勃勃,可繁盛的背后,也藏着牧民要面对的辛劳与磨难。
莎吾烈提着一只编织柳条小筐,筐底铺着柔软的旧羊毛,在羊群之间慢慢穿行。她把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刚刚降生、尚且十分脆弱的幼羔。粗辫子垂在后背,被暖融融的风微微吹得飘起。遇到腿脚无力、摔在湿草地上的小羊,她便停下身子,弯腰伸手,小心翼翼把小羊扶起来。正午的阳光晒得人浑身发热,薄薄的细汗慢慢浸透她的额角。
老牧羊犬库兹跟在她身侧,慢悠悠地踱步游走。时不时低头嗅一嗅小羊的身子,不扑不闹,安安静静尽责看护着整片羊群。
草场另一边,气氛却紧绷起来。叶尔肯正帮几户邻里照料一头难产的母羊。他半跪在混杂泥土与青草的地面上,裤腿沾满草屑和泥土,双臂用力绷紧,全身心投入眼前的劳作,身旁还有一位年长牧民在一旁搭手辅助。烈日晒在他的脸上,大颗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顺着下颌滴落到草地上,他却顾不上抬手擦拭分毫,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痛苦挣扎的母羊身上。
几声凄厉低沉的羊的嘶鸣,骤然划破了草场的安宁。
莎吾烈听见这痛苦的叫声,脚步猛地停住,下意识攥紧手里柳条筐的筐沿,胳膊向内收紧,把筐子贴紧腰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望向人群聚集的方向,心底生出一阵不安,嘴唇轻轻抿起,为这挣扎的小生命暗暗揪起一颗心。
阔孜阿帕从毡房缓步走过来,手中攥着一小包晾晒好的草原草药。历经无数个游牧寒暑,她见过太多草原之上的生生死死,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她走到莎吾烈的身边站定,枯瘦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搭在少女的肩头。
“草原上,新生总是伴着疼痛。不是每一个小生命,都能平安来到世上。” 阔孜阿帕压低声音,话语被风吹得有些零散。
莎吾烈转头看向祖母,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里泛起一阵不忍:“阿帕,它会活下来吗?”
阔孜阿帕没有直接作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把答案交给变幻莫测的草原。
草地上,叶尔肯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汗水不断滴落,砸进脚下的青草泥土。片刻煎熬的等待过后,一声微弱纤细的羊羔叫声终于划破空气。
叶尔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臂,抱起浑身湿漉漉、还裹着一层胎膜的新生小羊,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团易碎的云朵,快步走向一旁预先铺好毡垫的平地。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紧绷的下颌放松开来,疲惫的脸上,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眼里盛满迎接新生命的释然。
旁边的邻里牧民,不由得发出几声低声的赞叹。
莎吾烈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不自觉往前走上几步,柳条筐依旧挎在胳膊上,脚步也轻快不少。她的目光牢牢锁定那只刚刚降生的小羊,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容,脸颊被正午的日光烘出淡淡的红晕。
叶尔肯把小羊安稳放到干燥的毡垫上,拿过旁边的干羊毛,细细擦干净小羊湿漉漉的躯体。做完一切,他直起腰身,抬眼,恰好对上莎吾烈望过来的视线。
旷野的风拂过草丛,响起沙沙的轻响,两人隔着十几步的青草地遥遥相望。
叶尔肯愣神一瞬,微微低头,抬手随意抹掉脸上的汗水,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他抬高一点音量,声音被风送过来:“是一只小母羔,很健壮。”
莎吾烈只是微微点头,笑意还停留在嘴角,没有高声回话,轻轻抬了抬手臂,算作回应。
阔孜阿帕站在少女身后,看着这一幕,脸上漾开无声的浅笑,转身打算回到毡房烧煮奶茶,好让劳作完毕的众人喝上一口热的解渴。
就在这片草场重归平和的时刻,远处的土路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响。少女阿依娜骑着一匹矮小的走马,飞快朝着毡房的方向奔来。她身子微微伏在马背上,乌黑的辫子随风飞扬,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人还没有下马,就已经高声呼喊起来。
“莎吾烈!阿帕!山下县城来人了!说是要招收草原上的年轻人,去县城里面上班!”
响亮的喊声顺着风扩散开来,草场上劳作的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望向飞奔而来的少女。原本安宁柔和的牧场,一瞬间被添上一层躁动。遥远的县城仿佛一块巨大磁石,遥遥吸引着草原上心怀憧憬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