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毡房之内，木架与羊毛毡壁围成一方温暖的天地，正中铁皮火炉烧得旺旺的。毡房布帘之外，天色已经晕成沉静的灰蓝，料峭的春风卷过旷野，呼呼的风声不断传来，内外两重天地，一边是呼啸寒凉，一边是融融暖意。
木火炉里面干牛羊粪烧得噼啪轻响，细碎的火星偶尔向上窜起，转瞬便消散在温热的空气里。铜壶稳稳坐在火炉上面，奶茶咕嘟咕嘟微微沸腾，醇厚的奶香混着干粪燃烧独有的烟火气息，缓缓漫溢开来，填满了整座毡房，将门外的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阔孜阿帕跪坐在厚实的毡垫上，手里握着打磨光滑的木勺，一下一下慢悠悠搅动铜壶里的奶茶。岁月在她手上留下厚厚的茧子，转动木勺的动作却流畅娴熟，是一辈子日日重复，刻进骨血里的习惯。
火光跳跃，在她沟壑纵横的脸庞上来回晃动，老人垂着眼眸，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壶里翻滚的奶液上，神色平和淡然。
莎吾烈跪在一旁，低头整理白日从草场收回来的羊毛。她双手用力，把纠缠结块的羊毛撕开，一缕一缕分理成整齐的小束。乌黑的长辫垂落在胸前，随着手上的动作轻轻晃动。
火光在她的脸颊上明明灭灭，空中飘起许多细碎的羊毛飞絮，她便时不时微微眯起双眼，避开那些轻飘飘扬起的绒毛，整个人沉浸在这份安静的劳作之中。
她指尖抚过蓬松柔软的羊毛，心底却无法全然平静。白日里关于县城楼房的闲谈，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一边是生于斯长于斯的草原，雪山、羊群、毡房，每一处都刻满回忆；另一边是山外陌生的城池，楼房、学堂、从未见过的人间光景，那份未知，既让她好奇，也让她隐隐不安。
毡房的布帘忽然被掀开，一股刺骨的冷风顺势灌了进来。叶尔肯弯着腰低头走进来，肩头还裹挟着草原旷野尚未散尽的寒气。他抬手摘下头上厚重的皮帽，随手抖落，拍掉肩膀沾着的尘土与草屑，又重重跺了跺双脚，把鞋底裹挟的泥土、融雪的碎渣尽数抖落在毡房门口。
方才在外抢修羊圈耗费了不少力气，他的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脸上带着劳作过后淡淡的疲惫。可当火炉温热的气流包裹住周身，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放松下来。
“羊圈修好了。夜里大风，羊群不会跑出去。” 粗重的呼吸稍稍平复，他开口说道。
阔孜阿帕抬眼看向他，把手中的木勺轻轻搁在火炉的边缘。“辛苦了，快过来坐，喝奶茶暖身子。”
叶尔肯迈步走到毡垫旁屈膝坐下，刻意和莎吾烈隔着一小段距离。少年人心底藏着羞怯，下意识守住分寸，没有贸然凑近。
阔孜阿帕取来三只粗陶碗，将壶里滚烫的奶茶依次倒出，一层薄薄的奶皮浮在茶汤表面，腾腾热气袅袅升起。老人双手端起碗，一碗推到叶尔肯面前，一碗送到莎吾烈手边，最后一碗留给自己。
莎吾烈伸手去接陶碗，指尖猝不及防碰到滚烫的碗壁，猛地轻轻向后缩了一下。随即她便双手稳稳捧住碗沿，微微低头，对着碗口轻轻吹气，吹散扑面而来的灼热水汽。
毡房外面的风声依旧呼呼作响，狂风撞击厚实的羊毛毡壁，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响，如同有一头巨兽徘徊在漆黑的旷野之上。
叶尔肯捧着温热的陶碗，目光落在火炉跳动的火苗上，低声缓缓开口：“听说县城那边，很多人不再游牧。买房子住楼房，不用跟着季节搬来搬去。”
火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牧区近来总有人说起进城生活，这件事，早就在年轻人之间悄悄流传开来。
阔孜阿帕端起奶茶，浅浅抿了一小口，眼神依旧落在摇曳的火苗之上，神情里既有对新生活的理解，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楼房暖和，不用风吹雨淋。可是牛羊去哪里吃草？人离开草原，牛羊也会消失。祖先一代代跟着水草迁徙，不是苦难，是我们和大地相处的方式。”
莎吾烈捧着奶茶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她的目光落向炉中跳跃的火焰，手指一圈一圈，无意识摩挲着陶碗粗糙老旧的外壁。眉头浅浅蹙起，内心翻涌着无数念头。草原的安稳，县城的诱惑，两种截然不同的前路，在她心底反复拉扯，让少女陷入深深的思索。
“我去过一次县城。街道很平，房子很高，灯整夜亮。只是站在那里，闻不到青草和雪的味道。” 叶尔肯说道。
那一次短暂的远行，街市繁华热闹，可他的心始终牵挂着辽阔草场。城市再光鲜，也少了草原独有的草木清香。说完这句话，他无意识侧过头，视线轻轻扫过身侧的莎吾烈。
两道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莎吾烈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避开他的视线，抿住嘴唇小口啜饮奶茶，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
这一幕，尽数落在阔孜阿帕的眼底。苍老的脸庞掠过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她没有点破少年少女心底朦胧的情愫，只是伸手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燃料，让火光烧得更旺几分。
“不管是草原，还是县城。人的心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老人的语速慢悠悠的，话语朴素，却道破最真切的道理。
毡房之外，夜色彻底吞噬了整片春牧场。巍峨的远山隐入一片幽暗之中，天幕之上，星星一颗接一颗缓缓亮起，低垂在草原的上空，仿佛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那片细碎的光亮。
老牧羊犬库兹在门外传来一声低沉慵懒的呜咽，转瞬之后，四周重归寂静。火炉的火光依旧轻轻摇曳，温热的奶茶尚有余香。呼啸的春风在旷野不停穿梭，而毡房之内，灯火可亲，人间安闲，少年少女的心事，便悄悄藏在了这一夜的火光与晚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