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哈拉春牧场,山坡毡房外围,上午。残雪片片消融,冻土泛湿,远处连绵雪山,近处刚刚冒出头的嫩草星星点点。 春日淡金色阳光斜铺大地,冰雪融化的水汽浮在低空,光线柔和朦胧,冷调底色裹一层暖光。 辽阔寂静,寒冬退场,万物慢慢苏醒,淡淡的荒芜又充满生机。风从雪山那边漫过来,不再是冬天割人脸的刺骨,带着融雪湿漉漉的凉意,混着泥土解冻之后独有的腥甜气息,拂过整片沉睡许久的旷野。
大地一点一点松开冻硬的身子。残雪一块一块塌陷,表层融化的雪水顺着土坡往下淌,渗入褐色冰冷的泥土,在低洼处积出一汪汪浅浅水洼,映着淡蓝的天色。石缝底下,细细的草芽怯生生钻出来,星星点点铺向无边的远方。几顶白色毡房散落在开阔的山坡上,羊毛毡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炊烟细细直直升向淡蓝色天空,慢悠悠消散在薄薄的水汽里。
莎吾烈半蹲在地面上。双膝微微弯曲,身子前倾,右手轻轻拨开一块正在融化的残雪,指尖碰一碰刚冒头的草尖,手指很快被雪水浸得冰凉。辫子垂到身前,她随意把辫子往肩后撩了一下。眼皮微微垂着,长睫毛落出浅浅阴影,神情专注安宁,嘴角平平,没有笑,但是眼神很软,仿佛在和这片土地说话。
她望着这一点点破土而出的新绿,心底生出淡淡的触动。熬过漫长凛冽的冬日,冻土终于肯接纳生命,就像人总要熬过沉寂,才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光。
羊群在不远处低低吃草,细碎的咩叫散在风里。老牧羊犬库兹趴在毡房木门口,把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晒太阳,偶尔懒懒甩一下尾巴,驱赶绕着身边飞舞的早春小飞虫。
“莎吾烈,不要蹲在湿地上,裤子会冻潮。”
身后传来老人沙哑缓慢的声音。阔孜阿帕抱着一卷羊毛,慢慢从毡房走出来。 老人脚步迟缓,脊背微微佝偻,怀里羊毛蓬松雪白,手臂微微用力稳住怀里的重物。花白的头发用布巾包好,风吹动她衣角。 眼角皱纹层层堆叠,目光温和,望向少女,带着长辈淡淡的叮嘱。
莎吾烈听见声音,身子轻轻一颤,慢慢收回手,膝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裙子下摆沾到的湿泥土,手背无意识蹭了蹭冻得微凉的脸颊,转过身看向祖母。 有点不好意思,嘴唇轻轻抿了抿,耳尖淡淡的泛红。 莎吾烈(轻声,语速慢):“阿帕,你看,草长出来了。冬天终于走了。”
阔孜阿帕走到她身边,抬眼望向铺展到雪山脚下的辽阔草原,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呼出的白雾遇着微凉空气,转瞬便消散在风里。老人腾出一只手,枯瘦的手掌抬起来,朝远方缓缓指过去。 眼神悠远,望着山河,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又很快化为平和。 阔孜阿帕(嗓音沙哑,慢悠悠):“春天来了,可是大风也会来。草原给我们青草,也会给我们磨难。我们牧民,要学会好好接住每一样。”
风声掠过远处的山梁,传来一阵隐约的呼啸,仿佛在印证老人说过的话。
马蹄声哒哒,从山坡下的土路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望过去。
叶尔肯骑着一匹棕褐色大马,身后牵着两匹驮着木栅栏部件的备用马。他刚刚从山下回来,要给春牧场修补羊圈。他稳稳勒住马缰,马匹停下,马蹄踩在融雪的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叶尔肯身体微微前倾,翻身下马,长腿落地。随手把缰绳拴在路边矮灌木枝干上。额前几缕黑发被风吹乱。
赶路之后微微喘气,面色平静,目光先扫过羊群,确认羊群安分,再自然落到莎吾烈身上,眼神不自觉柔和一点点,脸上没有明显笑容,只是嘴角极浅地松开紧绷的线条。 一路颠簸赶路,他的袖口、靴沿,还沾着路途带来的黄泥。春日的日头虽然回暖,风依旧砭人肌肤,他的耳尖被吹得泛出淡淡的红。
叶尔肯(声音低沉,被风吹得略沙哑):“羊圈的木栅栏断了两根,我把木料带回来了。今天下午就要修好,夜里有大风。”
莎吾烈望着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双手不自觉攥住自己连衣裙的衣角,指尖轻轻绞着布料。 安静看着少年,眼睛睁得圆圆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脸颊被春风吹得微红。
她心里默默想象夜里狂风席卷草场的模样,又看见他风尘仆仆赶来,只为提前把隐患修补妥当,心底悄悄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阔孜阿帕看着两个年轻人,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不动声色,抱着羊毛往毡房走。 阔孜阿帕(边走,声音飘在风里):“我去烧奶茶。干完活,都回来喝。”
老人转身走入毡房,布帘哗啦一声轻轻合上。 旷野只剩下风,羊群的低鸣,还有三匹马偶尔打响鼻的声响。
叶尔肯弯腰,从马背上卸下沉重的木料,扛到肩膀上。 木料很重,他肩膀往下沉了沉,手臂肌肉绷紧,迈步朝羊圈方向走。走过莎吾烈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侧过头看她一眼。 眼神短暂相撞,他很快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故作镇定。 叶尔肯:“风越来越大,你也早点回毡房,不要在外面久站。”
说完,他不再多言,扛着木头大步走向远处的羊圈。背影宽阔结实,一步一步踩过半融的雪地。莎吾烈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抬起一只手,拢住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背影。
嘴角慢慢向上,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浅笑,眼底亮亮的,被春日阳光填满。 辽阔草原之下,少年少女之间含蓄朦胧的情愫,安静埋在风声里面。
少女伫立在春光草原,望向远方劳作的少年,雪山作背景。风卷着细碎的残雪粉末掠过草坡,远处雪山巍峨静默,静静俯瞰这片正在苏醒的大地。莎吾烈依旧立在原地,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木栅栏后方,才缓缓转身,踏着还带着湿气的草地,慢慢向毡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