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亦川的目光落在面前六张年轻的面孔上。
他放下右手,脚跟靠拢,腰背挺直,向所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迟安屹反应最快,在段亦川抬手的同时已经立正,手臂绷直,五指并拢,指尖贴向帽檐。
“全体都有——敬礼!”
声音利落,带着大队长特有的短促和力度,六名新警齐刷刷抬起右手,动作参差不齐,但每一条手臂都绷得笔直。
段亦川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目光平静,带着一种见过太多生死的沉稳,他的视线在江寻身上多停了半秒——那孩子的敬礼姿势,是六个人里最标准的,肩平,臂直,指尖精准地抵在帽檐右侧,像是肌肉记忆。
段亦川放下手,所有人跟着落下手臂。
“同志们好。”他的声音沉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穿上了这身衣服,就意味着把命交给了老百姓,公安事业是苦的,是累的,是有危险的,往后遇到的案子,会有血流,会有死人,会有你们想都不敢想的黑暗,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今天站在这里喊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感谢你们为公安事业奉献奋斗。”
会议室很安静,连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大了。
江寻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
“应该的!”
三个字,干脆利落。
段亦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大概一秒钟,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打断的、没能成形的笑,那种细微的神情变化,站在侧面的迟安屹注意到了。
段亦川很快恢复了平静,目光重新扫过全体:
“所有人去找各自大队大队长安排工位。一大队的去找副队长报到,迟安屹留下。”
“是!”声音齐整。
新警们陆续转身往外走,江寻走在最后面,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迟安屹正朝段亦川走过去,两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江寻没有多看,把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师徒两个。
段亦川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回头看了一眼迟安屹:
“有个案子,不大,你带几个人去。江北分局转上来的,福安路一家手机维修店昨晚被撬了,丢了一批二手机,价值大概四五万,分局初查过了,没什么头绪,但店门口的监控拍到一个人影,体型特征和三个月前解放路那起盗窃案的嫌疑人高度吻合。”
“那个案子不是结了吗?”迟安屹问。
“结的是从犯,主犯一直没落网。”段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监控截图我让人发到你邮箱了,案子不大,不用带太多人,你挑两三个熟手带上就行。”
迟安屹点头:
“是。”
“把江寻带着。”
迟安屹愣了一下:
“今天刚报到,就出外勤?”
“不然呢?”段亦川看了他一眼,“在办公桌前坐着学开会?”
这话堵得迟安屹没话说了。他把刚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脚跟靠拢:
“是。”
段亦川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摆了摆手:
“去吧,把人带好。”
“好,师父放心。”
迟安屹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周,带小陈和小李,楼下集合,有个盗窃案的现场要去看看,带上勘察箱。”
下午四点四十分,福安路。
一辆银灰色的警车停在手机维修店门口。迟安屹下车的时候,老周已经蹲在卷帘门前了,老周全名周建国,三十五岁,一大队的老侦查员,资历比迟安屹还老几年,人黑瘦,话不多,但出现场一把好手,小陈和小李是去年入队的年轻警员,正在从后备箱往外拿勘察箱和警戒带。
江寻跟在最后面,新警服在身上还不太服帖,但他站得直,目光四处扫。
迟安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周:
“老周,你带小陈小李查现场,主要是后巷,技侦说后门有撬痕,我带江寻去调监控。”
老周点了下头,蹲下摸了摸卷帘门下沿:
“后门在哪儿?”
江寻指了一下:
“店侧面那条窄巷,走过去三十米。”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迟安屹:
“这新来的?”
“嗯,今天报到的。”迟安屹说。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走。”
迟安屹带着江寻去调后巷监控。后巷的监控装在一根电线杆上,角度正好对着消防通道,监控室在街角的一家小卖部二楼,老板是个怕麻烦的中年女人,磨了半天才肯给看录像,迟安屹弯着腰盯屏幕,江寻站在他身后。
画面快进到凌晨三点,一个黑影从巷口走进来,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手里拎着一根撬棍,他停在消防通道门口,低头捣鼓了大概三十秒,门开了。
“定格。”迟安屹说。
画面停住,黑影的侧脸对上了镜头,虽然戴着口罩,但额头和眉眼的轮廓很清楚。
“和分局转来的截图是同一人。”迟安屹直起腰,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老周,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后门撬痕确认了,跟三个月前解放路那案子的手法一致,屋里丢了大概二十台二手机,货架翻得挺乱,指纹提取了,回去入库比对。”
“监控调到了,嫌疑人侧脸,回去跑库。”迟安屹挂了电话,往外走,“走,回去。”
两人从监控室出来,走回窄巷口。老周和小陈小李正在从店里往外撤,勘察箱收了,警戒带也卷起来了,小陈手里举着手机正在看什么,小李在旁边伸着脖子凑。
“迟队,”小陈喊了一声,“这人在我们后巷监控里出现了,但是——”
“但是什么?”
小陈把手机递过来:“我刚才顺手刷了一下汀水湾小区的业主群,有人下午发了一段小视频,说楼道里有个戴黑帽子的男人在转悠,形迹可疑,时间是昨天下午,就在案发前几个小时。”
迟安屹接过手机看,视频抖动得很厉害,但那个黑色鸭舌帽和身形轮廓,和监控画面里的影子严丝合缝。
“汀水湾小区?”江寻问,“在哪?”
“福安路东侧,隔这条马路。”小陈指了一下街对面。
迟安屹把手机还给小陈,刚要说话,目光越过小陈的肩膀落在了对面路口,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快步穿过马路,往汀水湾小区方向走,身形、步态、外套颜色——全部对上了。
迟安屹的眼睛一眯:
“是他——”
他的话才出口,江寻已经动了。
“江寻!”
迟安屹的声音还没落,江寻已经冲上了马路,福安路晚高峰的车流从东往西涌过来,江寻从两辆车之间穿过去,一辆出租车急刹,鸣笛声尖锐地划破空气,江寻翻过路中间的护栏,落地时崴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
“老周,堵西边!小陈小李,跟上来!”
迟安屹一边喊一边追出去,但他比江寻慢了五六步。
嫌疑人发现有人追,拔腿就往汀水湾小区里跑,江寻追进大门,在小区主干道上距离一点一点缩短,脚尖和地面撞出急促的闷响,他在拐弯处抓住了对方外套的后摆,猛地一拽。
那人被拽得趔趄两步,转过身来,鸭舌帽下是一张三十多岁的脸,颧骨高,眼睛窄,嘴角往下撇,眼神里又慌又凶,江寻右手去扣他的手腕,嘴里喊了一声:
“别动,警察!”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他看清了——面前这个警察太年轻了,刚毕业的模样,警服崭新,扣子整整齐齐,追得脸发红,呼吸还带着喘,看着像个学生。
慌变成了狠。
手腕一翻挣脱了江寻的钳制,右手往腰后一摸,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反着夕阳最后一抹光,弹出“咔”的一声脆响。
江寻瞳孔一缩,退后半步,后腰撞在一辆停着的电动车坐垫上,退不动了。
那人挥刀横划过来,江寻抬起左臂一挡,刀锋割过小臂外侧,警服“嘶”一声裂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
江寻咬了一下牙,不退反进。
右手攥住对方握刀的拳头,大拇指死死卡进虎口往外掰,两人拧在一起,对方比他壮,力量上压了他一头,膝盖顶上来撞在江寻的腹部,他被撞得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刀尖再次划过来,江寻侧身躲闪,刀锋擦着肋骨外侧过去,胸口右肋的警服又破了一道口子,里面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痕。
然后迟安屹到了。
“放下刀!”
声到人到。
迟安屹从侧面冲过来,飞起一脚踹在对方膝盖窝上,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迟安屹紧跟着拧住他的手腕,膝盖压住后背,反剪双手,“咔”一声铐上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三秒。
嫌疑人脸贴在地上还在挣,迟安屹用膝盖死死压住他后背,喘着粗气抬头看江寻。
“江寻,你他妈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