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云从院中走出,转身随手将那扇红漆木门轻轻拉动关闭,然后带着复杂的心情先是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又摇摇头转为快步前行。
他回想起昨日所见,陈一平眉心处浮现的那道苍老人影,竟然和陆川一模一样,声音却与古月道人一般无二,不禁感到有些骇人。
这样的匪夷所思的事,名为陈少云的少年可以说是生平第一次见。
他虽然在筑山门中当丹役时,曾在闲暇时看过不少奇闻妙法之类书籍,但如这般怪异的“借尸还魂”手段,还是了解不深。
也就是他见识深远,若是一般人见到这样的情况,恐怕得当场吓得魂不守舍,甚至是当场暴毙也大有可能。
身穿青袍的少年一边走,一边觉得这次古月道人复活,恐怕与邪无灵,与幕后的释迦,甚至是外界妖族都有些关联。
可这些终究只是猜测,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东华覆灭可就真的只是在一朝一夕之间了。
“邪灵闹事,妖潮入侵,释迦包庇,古月复活,这一件件事的幕后究竟有着怎样的隐情?”
陈少云思来想去始终想不通,直到他踏出书院大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愣住了,一个可怕而又惊人的猜想瞬间在脑海之中形成:
“如果真的如我之前所想那样,释迦已经受到邪无灵影响,变得心思浑浊,与妖族勾结企图颠覆东华,这次古月复活,难道……是掩耳盗铃!!”
姚秀春这次来无涯书院,除了听闻柳先生陨落,想来书院悼念,第二便是想念情郎想得紧,实在难以忍受。
所以在处理完负责的镇阳关善后之事,就马不停蹄前去述职请假,完事后就匆忙星夜御剑赶来。
巧合的是她才刚来无涯书院不久,就碰见一个身穿白袍,另一个身穿蓝袍的青年男子,一同骑马缓缓走来。
这俩人姚秀春并不熟悉,不过她常年在外办事,对于韩魏两家标志性的衣物服饰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姚秀春知道,韩家是靠着曾经修行有成的先祖一步步发展起来的,刚开始椿湫初立国时清君之侧,镇叛之战,韩家都有参与。
只是后来韩家先祖陨落,韩家从此便自主撤出椿湫国权利中心,一心只扑在经营商贸上,如今虽是富可敌国,但家族核心命脉却是掌握在他人手里。
而今,魏家已是名副其实的门阀世家,虽然经济状况比不上韩家,但家族势力遍布各方,尤其与如今的椿湫国君黄钺最为交好,一时间可谓是权倾朝野上下,风头无量,常常引来无数人巴结讨好。
姚秀春和魏少奇并不熟,但魏少奇却早已听闻过她的辉煌事迹,更是曾在与人洽谈生意中偶然得到过她斩杀大妖的英姿画卷。
按捺不住心头激动的魏少奇,本以为这次无涯书院一行,纵然有着挚友韩应辰同行那也多半是枯燥乏味,却没想到行至终点,居然偶遇到这在心头仰慕了不知多久的奇女子姚秀春。
魏少奇下了马鞍,牵着马匹拴好缰绳,两眼却舍不得从那站立书院前的黑衣女子身上挪开:“喂!韩兄,这女子好漂亮,真不知是哪家的大家闺秀,我要是有机会得见她帷下芳颜,那便是死也知足!”
韩应辰瞥了一眼身旁的同龄友人,虽然心头对这样的行为颇为鄙夷,但还是强忍着瞥了一眼那道女子背影,有些疑惑道:“她戴着笠帷,你也看得出她漂亮?”
在一旁韩应辰眼里,那身穿黑衣,手持漆黑剑鞘的身材苗条女子,或许笠帷下的面庞堪称人间绝美,他也不屑一顾。
在韩应辰的心中,谁也比不上那个一手长剑耍得出神入化,有着“天下第一女修”称号的奇女子关窈。
“哎!”魏少奇不悦了,抬手拍了一下韩应辰肩头,用极为认真语气开口道:“话不能这么说,她的美,你看不到,我却是能感受得到,人生若是能得此红颜知己,死又何妨!”
韩应辰冷哼一声,忍不住提了一嘴:“狭隘之志!!”
“切!我就狭隘了,怎么了?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
魏少奇知道,虽然他已经与身边这位韩家少主相处日久,有些交情,但彼此之间却是有着一道明显的隔阂。
这来源于两人的认知与追求不同,就算现在因家族势力,学子身份走在一条道路上,将来也多半是分道扬镳。
不过,魏少奇对于这些将来注定发生的事不以为意,他一直认为,将来发生的事既然注定,那又何必为难此时的自己,不如顺其自然总好过反目成仇。
韩应辰见身旁这位挚友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禁抬手捂脸无奈道:“你呀,怪不得和我下棋每次都输,就你这性子,将来要吃大亏!!”
魏少奇笑道:“韩应辰,我之前也赢过你几次好吧,以前柳先生见我对弈失利气馁时曾告诉过我,他说人各有别,不必为此介怀!”
“没错,我魏少奇的确人洒脱了些,或许在别人看来我就是一个浪荡轻浮之人,但我可不这样认为,我总觉得人还是活得轻松一些为好,为名?为利?那也太累了。”
“唉……一辈子若说让我魏少奇这样辛苦苟活,我呀还不如早死早超生的好!”
韩应辰看着近在眼前的同龄人,沉默许久没有接话,只是眉头紧锁,一双手紧握,似乎心头藏着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及时处理,但却苦于没有机会。
此时,门内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厚重木门从内被打开。
一个身穿青袍的面色温和少年抬脚踏出门槛,有些错愕的看了一眼那并肩站立的两个青年男子,才转移目光看向那黑衣女子。
“姚姑娘,你来了……”
少年搓着手,浑身紧张到冒汗,呆立原地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已经向着自己越走越近的黑衣女子。
姚秀春没有多话,许久未见情郎的她再也无法忍受分别的苦日子,满腔愤懑与伤心,化作一个拥抱将两人紧紧包围。
这一幕,让一旁的韩应辰和魏少奇都看懵了。
韩应辰虽然暗恋关窈,但却没有谈过恋爱,算是一个“情场初犊”。
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女互拥亲密场面,一时间脑海空白,整个人宛如松木,站得僵硬而挺拔。
而魏少奇,虽然此刻也如韩应辰一般呆若木鸡,却是在短暂的思绪复杂后,大怒道:“你们干嘛?这可是书院圣洁之地,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敢如此亵渎?”
姚秀春平日路面对外人态度严肃而狠辣,如果是战时遇到魏少奇这样胡乱指责的宵小之辈,即使不拔剑斩杀也会以拳脚狠狠教训一顿。
然而,此时的她仅仅只是一个恋爱中的柔弱女子。
她不想让情郎看到自己凶狠一面,所以努力保持淑女形象,她正想松开双臂,却见陈少云转头看向那魏少奇,有些不悦道:“魏兄,你这话就过了,姚姑娘与我如何作为,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将这样的小事强升到亵渎书院的境地,太过了。”
魏少奇气得咬牙切齿,看向陈少云眼中充满怒意:“你叫我什么?魏兄?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我可是柳先生学子,算是同门,你应该称呼我师兄。”
“那好,那么请问韩魏两位师兄,椿湫大劫声势浩大,你们所在势力遍布多国,对此不可能不知道,怎么从未见你们两家对此施以援手?”
“更何况柳先生陨落至今,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这消息你们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连续两个疑问,让有口难辩的韩应辰和魏少奇,同时感到脸皮如同被铁片猛刮似的烫红、羞愤。
韩应辰和魏少奇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苦衷,但却都在短暂的自责之后眼神趋于坚定。
韩家和魏家都是家大业大的大势力,各自有着自己的小算盘,表面上看起来清白如水,实则暗地里也做不少损人害己的勾当。
之前,这两人就在自欺欺人,都认为外界那些胡乱传闻只是空穴来风,即使得知真相也认为柳先生肯定没事。
毕竟他们两家的初心,仅仅只是答应那凌云和邪无灵,在他们发动“椿湫大劫”的时候稍微推波助澜之后就袖手旁观,自认为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在他们的思路中,柳先生身为圣人,修为高深不说,还拥有各项神通,即使整个椿湫都覆灭与妖邪之手,他也能自保安然。
可此刻,陈少云一句话却是直接道破了两人心中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那就是柳一净陨落了,再也回不来了。
气氛骤然冷降。
时间过去了很久,四人才各自带着异样的心思,缓慢走进这座新重建的无涯书院中一边观赏风景一边漫步其中。
姚秀春跟随陈少云一起在前头走,为韩应辰与魏少奇讲述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事情。
韩应辰与魏少奇跟随身后。
韩应辰听得认真,陈少云说得真切,两人有问有答,却都没注意到一旁沉默寡言的魏少奇一双注视着陈少云的目光中,逸散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杀气。
“这些,就是整件事的经过了。”
陈少云说完,四人已经走过三座正在上课的学塾,来到后院。
雪圣岑今推开门,目光从陈少云紧握姚秀春右手掠过,然后看向韩应辰,微微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移向面色看似平静实则内心亦是波涛汹涌的魏少奇身上。
岑今一眼看出魏少奇妒忌,并动了杀人的险恶心思,却没有当场点破,只是淡然道:“陈少云,你带姚秀春去书院内其他地方转转,我有些事需要和韩应辰和魏少奇交谈!”
“是,院主!”陈少云行了礼,欢快的带着小跑着离去。
魏少奇望着两人一同有说有笑离去的画面,目不转睛,气得咬牙切齿。
这个时候,岑今开口问话了:“都说说吧,这次妖族打算以妖灵控制东华亿万百姓覆灭人族的计划,不说,我可要动真格了哟!”
只是雪圣岑今抬手的瞬息之间,一道屏蔽外界感知法阵瞬间笼罩院落,恐怖的威压也从中瞬间释放。
韩应辰与魏少奇虽然有些修为,但在化神修士眼中,他们那些祭出法宝与施展秘术手段与婴儿啼哭一般可笑且无用。
很快,一切手段施展之后依然难以抵御威压的韩应辰,终于忍不住反问道:“雪圣,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柳先生之所以陨落,椿湫之所以被邪无灵分身入侵,爆发妖潮,导致此次劫难死伤数十万人,你们可是占了头等大罪!!”
魏少奇被巨大威压镇嵌入地面,浑身疼如刀割,却依然嘴硬道:“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些什么!!”
“是啊,雪圣,您一定是被人骗了,我们都是无辜的,散布谣言的那人才是罪魁祸首啊!”韩应辰被威压镇得血脉偾张,双眼通红,忍不住汗泪俱下。
岑今知道,这两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于是直白的以极为缓慢的语速道:“东华熔炉!”
抬手间,又是一道更为猛烈的威压降临:“二位,还需要我再提问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