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的令,是六月十日清晨送到落霞峰的。
一张素诏,朱印赫然,由执事弟子沿山传递。落款写明今年苍梧宗外门大比的三条规矩:其一,凡外门弟子,年满十五、未及二十者皆可报名;其二,比试分三场——初试、复试、决胜;其三,大比前十者,可入内门,拜内门长老为师。
帖子钉在药圃的木桩上,落霞峰的弟子们围了一圈,议论纷纷。落霞峰是苍梧宗最末流的一峰,收的都是灵根寻常的弟子。这样的峰,去大比,向来是陪衬——往届前十,落霞峰一个都没出过。
苏衍站在人群外圈,没有挤进去。
帖上的字他远远就看见了。"未及二十"四个字,像一扇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缝。
今年夏天,他刚满十七。时间刚好,像有人特意算准了似的。
他没有立刻报名。
下午,他去见周寒山。
落霞峰首座的居所是峰顶南坡三间石屋,门前种了几垄苦茶,叶色青灰,在风里微微起伏。苏衍到时,周寒山正坐在垄边的石墩上,一株一株地掐茶芽,手法极稳,掐下来的嫩芽长短一致,落进竹篮里。
"师尊。"苏衍行了一礼。
"大比令到了。"周寒山没有抬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看见了。"
"看见了。"
"想去?"
"想。"
周寒山掐茶芽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那株茶芽放进竹篮,拍了拍手上的泥,才直起身看他:"你那个修炼法子,我瞧过了。吞噬、反吐、耗尽、恢复——这个法子,是拿命换进境。你入峰时,连灵气都吞不进去,如今引灵中期,靠的全是这法子。可你想过没有,大比上,有人会看穿你。"
苏衍没接话。
"看穿你灵力的来路,看穿你丹田里那道门。"周寒山的声音沉下去,"到时候,你面对的就不只是擂台上那个对手了。"
"弟子想过。"苏衍说。
"那你还去?"
"弟子要找一个答案。"苏衍抬起头,"这个答案,在宗门里找不到。不站上去,永远找不到。"
周寒山看着他,良久,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瓷瓶,递过来:"上好的回灵丹。比你们药园自配的强些。大比若撑不住,含一颗。"
苏衍接过来。瓷瓶还带着周寒山掌心的余温。他道了声谢,收进怀里。
报名截止是六月十二日傍晚。
在这三天里,苏衍把大比的规则打听清楚了。初试是淘汰制——苍梧宗外门弟子近千人,初试就要刷掉大半。复试是擂台赛,六峰各推弟子,两两对决。终场取前十,进内门。
打听到这些的人,不只有他。
苍云峰那边,报名的人最多。柳铮替裴渊跑腿,灵汐峰、青岩峰、落霞峰,挨个峰头都走了一遍——名义上是替峰主传话,实际是替裴渊摸底。谁报名了,什么境界,什么灵根,全记在一本册子上。
苏衍撞见过他一次,在灵汐峰山道口。
"苏师弟也报名了?"柳铮笑着问,语气随意,但苏衍注意到他手里那本册子上,自己的名字已经被记上了,后面还缀了一行小字:"药园,引灵中期。"
"报了。"苏衍答。
"落霞峰这回倒是出了个敢上台的。"柳铮笑了笑,"裴师兄说,外门大比,有意思的场子,他都会去看。苏师弟要是在台上遇见裴师兄——"
"裴师兄不是外门弟子。"苏衍说。
"所以他只是在台下看。"柳铮说,"可台下的人,有时候比台上的更看得清楚。"
苏衍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来,柳铮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裴渊会去看大比——而柳铮提前把这句话递到他面前,意思很明白:裴渊在等着看他上台。
六月十二日,傍晚,报名截止。
苏衍把写着名字的竹签投入大比箱中,转身时,在人群边缘看见一道青衫身影。
沈无咎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正望着他。暮色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一直站在那儿、等了许多年的人。
他没有点头,没有示意,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但苏衍注意到,他转身时,那片叶子从他指间落下来,打着旋,飘落在苏衍脚边。
苏衍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叶面光洁,不像是寻常的树叶,纹路细密,叶脉间刻着一行极细的字,逆着光才看得清——
"台上见。时机,已至。"
苏衍握着那片叶子,站在傍晚的余晖里,心口微热。
时机已至。沈无咎等了十八年的那个"时机"——到了。
他把叶子贴身收好,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苍云峰的灯火。擂台上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他把竹签投进箱子的那一刻起,落星镇、渡碑、门后那东西,以及所有藏了十八年的秘密,都要开始浮出水面了。
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药圃里,那扇门后的呼吸声,一夜比一夜清晰,像一只收拢的翅膀,正在缓缓张开。
回到药园后,苏衍没有立刻睡。
他把报名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取出那枚星石,放在膝头,开始了他入峰以来最安静的一次修炼。没有吞噬,没有反吐,只是把灵力一丝一丝地送进经脉,像磨刀一样,一遍一遍地磨。
周寒山说得对。他的修炼法是拿命换来的进境,速成,但根基不稳。大比不是小考,小考赢三场就能下台,大比要连战连胜。他的灵力密度远超同阶,可量少,打消耗战必输。唯一的胜算,是快——快到他耗尽之前,对手先倒下。
天蒙蒙亮时,他睁开眼。暗紫灵力在经脉里温顺地游走,比昨日更凝实了几分。丹田门后的呼吸声没有加剧,也没有消退,就那么一起一伏地陪着他,像一头卧在黑暗里的巨兽,安静地等着开场的锣。
苏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远处苍梧山主峰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里是宗门大殿,是大比的擂台所在。
他忽然想起老药翁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小,问老人修行有什么用。老人碾着药,头也不抬地说:
"修行,就是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别人打你,你顶住;风来了,你站着。等哪天你不怕了,你就成了。"
苏衍握着星石,看着远处的主峰,低声说:
"阿公,我这就去当那块石头。"
报名的消息传开后,落霞峰的弟子们看苏衍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人敬佩,有人摇头。同门师兄赵平还专程找到他,劝他别去:"药园那活计安稳,何必去擂台丢人?大比上都是各峰的好手,咱们落霞峰十年没出过前十,你去了也是陪跑。"
苏衍只回了一句:"陪跑也要跑完才知道。"
赵平见他主意已定,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塞给他:"这袋里是我这两年攒的聚灵散,不多,你拿着,打累了含一撮。别嫌师兄的东西糙,聊胜于无。"
苏衍没有推辞。他接过布袋,道了声谢。
他知道,落霞峰虽然末流,但这些一同挑水、一同铲药的师兄师姐,都是真心实意的。他们把去大比这件事,当成落霞峰的脸面——哪怕他只是去走一圈,也是替落霞峰走。
六月十三日,晨光初透。
苏衍背着一只旧布包,踏上通往主峰的山道。包里只有三样东西:回灵丹、轮回聚散、以及一块用油布包好的星石。他路过灵汐峰山脚时,看见楚瑶站在路边的溪石上,手里攥着一只小瓷瓶。
"给你的。"她把瓷瓶塞进他手里,"我娘留的'回露丹',止血生肌,比宗门的丹药灵验。台上要是受了伤,别硬撑。"
苏衍低头看那只瓷瓶,瓶身温润,泛着淡淡的青釉光。他接过来,点了点头:"你也要参加?"
楚瑶"嗯"了一声:"我报名了。灵汐峰今年就我一个。"她顿了顿,又说,"我不图前十,就想看看——我们这些从小镇走出来的孩子,站在苍梧宗的台上,到底能走多远。"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山路,在岔道口分开。楚瑶往灵汐峰的方向去了,苏衍继续往主峰走。晨雾在他们身后合拢,把各自的身影吞进山色里。
苏衍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天起,落星镇的孩子、苍梧宗的外门弟子、以及那个在门后等待的东西——所有这一切,都要在苍梧山主峰的擂台上,见个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