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晚风裹挟着西北独有的干涩凉意,漫过安定城区的街巷楼宇。一行人满身尘土、腿脚酸胀,辗转踏回华府住处时,已是夜里九点有余。一日山野奔波,耗尽了众人浑身气力,夏滨与张淼刚踏进房门,便如泄了劲般瘫坐沙发,浑身筋骨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近耗尽。
傅寒却无暇即刻歇息,白日高坪村的一幕幕始终盘踞心头、挥之不去。发黑发臭的溪流、荒芜连片的土地、撂荒闲置的良田,还有放羊老人眼底藏不住的无奈与恳切期盼,字字句句、一景一物,都深深烙印在他心底。他径直走进卧室,落座在自己淘来的二手木书桌前,摊开随身的日记本,提笔缓缓落笔,将高坪村的乡土风貌、水源污染实情、山沟生态荒废的细碎光景一一记录。笔墨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西北基层最真实的乡土模样,也是他奔赴西部、扎根基层、体察民情的初心印记。
屋外水声潺潺,一日徒步跋涉,人人满身汗垢尘土,众人有序排队洗漱休整。待傅寒写完满满一页手记、合笔起身走出卧室,方才还闲谈的两人早已困意沉沉,脑袋微微耷拉,靠着沙发软垫昏昏欲睡,倦态尽显。
傅寒轻咳一声,稍稍抬高语调,打破屋内静谧的氛围:“忙活一天,大家先别着急睡,我们各自聊聊今日的心得体会。”
夏滨倦意翻涌,嗓音沙哑慵懒,浑身提不起半点气力,只淡淡吐出一个字:“累。”
周忠贤、张淼当即连连附和,皆是腿脚发沉、浑身酸痛。张淼摆了摆手,带着几分后怕的语气叫苦:“下次我再也不跟着进山下乡了,这土路徒步实在熬人,太累身子。”
傅寒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笑着温声宽慰:“这话未免有些丧气。今日徒步虽累得浑身酸痛,可大家走出了出租屋的方寸天地,亲眼窥见了城郊村落的荒芜落寞,切身体会到了乡土百姓的生活难处。这份亲身体察、亲眼所见的收获,远比宅居度日、虚度光阴珍贵百倍。我明天还想出门走访,继续看看安定的山水风物、乡土肌理,有谁愿意一同同行?”
卫生间内水雾氤氲,正在洗漱的毕顶套隔着门,听见傅寒还要远途徒步进山,当即带着几分无奈出声抗议:“明天可千万别再往偏僻荒村里钻了,土路崎岖难走、路途遥远,实在扛不住了。”
话音未落,毕顶套擦着湿漉漉的黑发推门而出,发梢水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带着洗漱后的清爽利落。他随手擦拭着发丝水渍,顺势提议:“不如换个行程,就近逛逛本地景点,轻松散心放松。乡下土路走怕了,也该好好领略一下安定的名山风光。”
傅寒低头默然思忖片刻,深觉提议妥当。接连两日深入荒村腹地、体察乡土疾苦,也该放缓步履,暂时脱离山野荒芜,细细领略这座千年古郡的人文底蕴与山水风姿,便点头应允:“就这么定了。安定积淀千年文脉,留存的山水古迹,定然各有韵味、独具风骨。”
毕顶套眼神一亮,随即说道:“前阵子去南河滩置办床铺,途经城西西岳山,远远望去山势巍峨雄浑,山间庙宇连片错落、古木掩映,古意盎然。我们明天就去西岳山登高揽胜,如何?”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赞同,一夜奔波的疲惫,也因次日的登高之行消解大半,心底平添几分期许,次日行程就此敲定。
傅寒随即细细查阅西岳山的相关资料。西岳山坐落于安定城西十五公里处,是本地家喻户晓的文旅名山,儒、佛、道三教文化在此交融共生,文脉绵延百年、底蕴深厚。整座山体依山就势、层叠向上,从山脚蜿蜒至山巅,依古制修筑九台十八院、七十二座大殿,布局恢宏、错落有致,是西岳山独有的古建风骨。每逢农历三月,山间都会举办盛大传统庙会,香火鼎盛、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出行路线清晰规整:从华府小区出发,搭乘12路公交至杀马特超市站点,换乘6路公交直达终点站,再向西步行八百米,便可直达山门。
翌日晨光清亮通透,一扫连日的沉闷阴霾,天地间澄澈明朗。清晨时分,五人结伴在小区门口各吃一碗热气腾腾的西北拉面,暖胃饱腹、积蓄气力,随后循着昨夜敲定的公交路线,辗转换乘、稳步赶路。一路平缓颠簸,约莫上午十点半,众人终于抵达西岳山脚下。
隔远望去,山前矗立一座古朴石坊山门,青石雕琢而成,形制庄重大气、风骨凛然。走近细观,石坊正中镌刻“西岳山”三个遒劲大字,笔力浑厚、苍劲挺拔。四根粗壮石柱稳稳撑起整座牌坊,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风沙打磨,牌坊左侧檐角瓦片已然斑驳脱落,外露的木椽风化老旧,每一处痕迹都写满岁月沧桑。恰逢周日晴好天气,山间游人络绎不绝,结伴踏青的学生、祈福闲逛的本地百姓往来不息,更有身着整齐迷彩作训服的武警新兵,列队穿梭山间,开展常态化体能拉练,为静谧古朴的山野平添几分鲜活朝气。
夏滨依旧背着团委配发的工作相机,绕着山门石坊缓步取景,认真定格古山风貌、人文景致。傅寒带着周忠贤、毕顶套、张淼三人先行入园。跨进山门,首进院落便是一座古朴砖木厢房,门楣高悬“孔庙”金字匾额,门框两侧悬挂一副木质楹联,字句隽永、意蕴深远。
上联:居家当思,清内外、别尊卑、重勤俭、择朋友,有益于己;
下联:处世尤宜,善言语、守礼法、远小人、亲君子,无愧于心。
傅寒轻声默念联中箴言,皆是先贤修身齐家、立身处世的通透哲理,教人守本心、正品行、明事理,心底不由肃然起敬。双脚并拢,对着殿门微微躬身作揖,心怀敬畏。迈入正殿,立于端庄肃穆的孔子塑像前,他摸出身上仅有的五块零钱,轻轻投入案前功德箱。钱数微薄,却是他一介西部志愿者,守护地方文脉、传承传统文化的一点赤诚心意。
手头虽不宽裕,也算为安定的古建文脉,尽一份微薄之力。傅寒心底暗自思忖。
刚踏出孔庙院门,拍完外景的夏滨、张淼便快步追了上来。张淼心性好动、偏爱登高望远,忍不住连连催促:“快走快走,赶紧往上爬,山顶视野最好,去晚了游人扎堆,观景都不自在。”
傅寒步履悠然,笑着回道:“山间出游,贵在闲适自在,不必步履匆匆、走马观花,辜负沿途一草一木、一院一景的雅致风光。”
众人顺着孔庙侧门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整条登山步道石阶规整、蜿蜒向上,平整好走、步步进阶。稳步前行五分钟,便踏入一处清幽静谧的院落。院中矗立一座古旧戏台,飞檐翘角、木构雕花,虽历经风雨侵蚀略显斑驳,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精巧工艺与恢宏形制,想来是旧时庙会酬神、唱戏祈福、聚众休闲的专属场地。戏台正对面是一座清静道观,道观左廊整齐摆放着各类道教典籍、影音光碟与老式磁带,全部免费供香客自取结缘、普惠大众。院落正西,还单独建有一间小巧精致、形制规整的鲁班庙,匠心古韵,别具一格。
庭院正中,两尊三米多高的铁铸雄狮静静伫立,通体被岁月风霜浸染,覆满厚重褐锈,唯独常年被游人抚摸触碰的额头、爪掌位置,被打磨得锃亮光滑,新旧痕迹交织错落,岁月质感扑面而来。整座院落皆是百年木构古建,梁架纹路深邃、窗棂古朴厚重,一砖一瓦,都沉淀着数百年的时光印记与人文底蕴。
辞别古院道观,一条绵长陡峭的石阶顺着山势扶摇直上,笔直通往山巅。此前在山间拉练的武警新兵,正列队沿着石阶全速冲刺登山,步履铿锵、气势昂扬。傅寒一时兴致勃发,顺势迈步跟上队伍节奏,稳步向上攀爬、全力跟进。行至半山腰,新兵们连日高强度训练,体力渐渐透支,脚步放缓、呼吸急促,纷纷大口喘气、放缓节奏。
带队的年轻战士侧目打量着稳步紧随、气息平稳的傅寒,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开口问道:“同志体能很不错,哪个班的?”
傅寒笑着摆手回应:“我不是在编战士,只是普通青年,平日里坚持业余锻炼而已。”
“完全看不出来,体能这么扎实稳定。”战士由衷赞叹。
“常年晨起坚持锻炼,久而久之就养成习惯,体魄自然稳一些。”傅寒淡然回道。
战士闻言笑着解释:“难怪身手这般利落,我们单位每逢周末,都会组织新兵来西岳山登山拉练,专门锤炼体能、磨砺意志、锻造作风。”
一路边走边聊、随性闲谈,不知不觉间,众人尽数登顶山巅。山顶核心建筑造型独特,宛如一座方正厚重的巨型石砌城堡,稳稳盘踞在最高处,气势突兀、巍然屹立、俯瞰四方。想要登上城堡观景平台,需攀爬一段近乎九十度的垂直陡阶,石阶狭窄陡峭、惊险险峻,绝大多数游人都紧紧攥住侧边防护铁链,借力小心翼翼上行,不敢有半分松懈。
傅寒行至陡阶下方,看见几名老兵闲散坐在顶端石阶休整休憩。他原地简单高抬腿热身,充分活动开筋骨,不抓铁链、不借任何外力,仅凭双腿爆发力,短短五分钟便徒手直冲登顶、稳稳站上平台。
这一幕让一众常年专业训练的老兵瞠目驻足。他们常年带队登山拉练,也是头一回见到有人不靠防护、徒手征服这般陡峭石阶。待傅寒即将踏上平台,两名老兵连忙起身侧身避让,生怕挡住他的上行通路。
登顶之后,首座殿宇便是观音殿。绕过大殿向后绕行,后山另有一间老旧庙宇,门窗紧锁、墙体风化斑驳,青砖墙面层层剥落起皮,木料腐朽老旧,尽显荒废沉寂的姿态。方才全力冲刺登顶,傅寒浑身燥热、气血翻涌、满身汗意,便打算寻一处阴凉通风的角落落坐休整、平复气息。
当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时至正午,烈日高悬、日光炽烈灼人。毒辣的阳光遍洒山巅,炙烤着整片山头,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燥热感扑面而来。傅寒绕殿缓步闲逛一圈,最终倚靠在山顶东侧的青石护栏上静坐歇息、远眺放空。
凭栏远眺,整座安定城尽收眼底、一览无余。晴日柔光铺洒大地,城区楼宇鳞次栉比、熠熠生辉,街巷纵横交错、规整有序,市井烟火稠密绵长,处处涌动着新城蓬勃向上的生机与活力。市中心几栋高层楼宇拔地而起、巍峨挺立,气势恢宏,隐隐有与西岳山遥相对峙、平分山河秋色的气派。望着山间错落排布的古寺殿宇,俯瞰城下万家烟火、百姓安居乐业,傅寒心底悄然漫起一股温柔又踏实的欣喜,说不清是山河壮阔的震撼,还是市井安稳的慰藉,只觉心境澄澈、满心安宁。
傅寒靠着护栏静坐许久,徐徐平复呼吸、消解满身疲惫,周忠贤、毕顶套、张淼、夏滨四人才陆续气喘吁吁地攀上山巅。几人一路咬牙突破体能极限,虽满头大汗、气息不稳、腿脚发软,眼底却尽是登顶后的畅快笑意,满是征服山野、登高望远的喜悦与释然。
转眼临近正午,折腾整整一个上午,众人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张淼早早吸取了昨日深山饿肚子的教训,提前备好干粮,当即从背包里翻出袋装饼干,笑着说道:“今早特意备了干粮,大家分着垫垫肚子,先填填空腹、缓一缓体力。”
“饼干太过干噎,难以下咽。”周忠贤说着便抬步往石阶下方走去,“你们在山顶安心等候,台阶下头有山间小卖部,我下山买几瓶水上来。”
简单吃过简餐、补足水分,五人便如往来游人一般,在山巅四处闲逛、随性散心,沐浴山间清风、赏览晴日风光,消解半日奔波的疲惫。
夏滨忽然抬手指向远山一隅,语气带着几分惊喜:“你们快看,远处山脚的低洼处,藏着一座水坝!”
周忠贤顺着她指的方向眯眼远眺,细看片刻,点头感慨:“果真有蓄水坝。西北本就干旱少水、土质干涸,这片地界能修起标准化水利蓄水工程,着实难得,实属利民之举。”
夏滨眉眼弯弯,笑着打趣邀约:“怎么样,要不要再挑战一次徒步,直奔水坝实地看一看?”
“去就去,谁还怯场不成!”平日里性子温和、说话细软的周忠贤,此刻骤然展露西北少年的豪爽利落,眉眼昂扬、意气风发,和往日拘谨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忠贤身形高挑,一米八二的个子,面庞带着少年青涩的青春痘,平日里说话声调偏尖,神情淡漠时总让人分不清是平静还是较真,可骨子里始终藏着一股不服输、不惧难的刚烈性子。
众人辞别山顶石砌城堡,顺着后山坡道缓步下行。山脚岔路口延伸出一条新开挖的泥土便道,路面狭窄简陋,堪堪容纳一辆小车通行,未做水泥硬化,土质松软凹凸、坑洼不平,看样貌是临时开辟的土路,短期内并无铺装规划。众人顺着便道朝着水坝方向前行,约莫五百米后,道路陡然弯折转向,不再直通坝区,前路被山野沟壑隔断。
夏滨驻足观察周遭地势,笃定说道:“目测直线距离不远,翻过眼前这几道低矮山梁就能直达坝区,我们弃大路、走野地,直线穿插过去,省时省力。”
整片山野坡地遍布新栽的幼苗,地面满是翻新的土坑,浮土松软湿散,一脚踩下便深陷大半脚掌,行走格外费力、步步艰难。众人相互搀扶、彼此照应,艰难下到坡底,一道经年雨水冲刷、风沙切割而成的深沟赫然横亘前路,沟壁陡峭险峻、壁立如削,根本无法直接翻越,只能折返绕行、另寻通路。
几经辗转迂回,众人终于绕至水沟对岸,商议顺着沟谷地势顺势下行。接连翻越两道狭长山谷,眼前视野骤然开阔,一片宽阔谷地铺展眼前。沟壑两侧的土层泛着刺眼的惨白,如同满地撒了细盐,是西北土地常年盐碱化留下的鲜明痕迹,荒芜苍凉、满目萧瑟。
盐碱荒地的尽头,是一片平整开阔的耕地,田地与山脚衔接处,坐落着一座土墙围合的农家小院,屋后依山开凿着几孔废弃窑洞。整座院落悄无声息、空无一人,草木荒芜、寂静萧条,透着久无人居的破败感。为防备山野野犬突袭、规避隐患,傅寒随手捡起一根结实木棍握在手中,谨慎前行、护住众人。
五人轻推院门缓步走入院内,屋内木床、长凳、桌案尚且完好、构架完整,唯独所有窗棂玻璃尽数碎裂脱落,满地残渣狼藉,看得出来早已被无数路人到访踏足,荒废日久。窑洞分上下两层,下层连通废弃羊圈,上层顺着土阶入户,内部隔间布局精巧、结构完整,依稀可见当年住户的生活痕迹。从屋内残存的物件、陈设痕迹来看,住户搬迁离去的时日并不算久,一方世代栖居、烟火绵延的乡土宅院,就此闲置荒废、无人打理、无人留存,让人满心惋惜、心生感慨。
傅寒心底暗自思索:易地扶贫搬迁,让百姓告别危房、住进新居、安稳安居,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惠民好事。可这些沉淀着乡土记忆、承载着几代人烟火岁月、镌刻着乡村变迁的古窑洞、老院落,是否也该被看见、被保护,纳入乡土文脉留存、乡愁记忆守护的范畴,留住一方故土的温度与过往?
夏滨举着相机,认真拍摄着老院、窑洞与盐碱谷地的独特风貌,几人互相取景、彼此定格,在荒芜静谧的农家小院前合影留念,定格这片小众独特、藏于山野的西北景致。
辞别荒废小院,放眼整片平整耕地,地里遍地残留干枯倒伏的玉米秸秆,作物腐朽杂乱、铺地连片,从风化破损程度判断,这片田地已然撂荒一至三年,无人耕种、无人打理、无人问津。平整耕地一路向西延伸,尽头便是众人山顶远眺的蓄水坝。望见目的地近在咫尺,周忠贤难掩兴奋,快步奔向前去,率先抵达坝岸。
这座水坝体量小巧玲珑、形制规整,主坝下游依次串联着数座小型拦水副坝,首尾相接、层层递进,围出一片狭长平静的水域,碧波澄澈、静水无波,在干旱荒芜的西北山野里格外亮眼、极具生机。坝岸正中矗立一方青石碑,碑面大字清晰醒目:马饮河水坝。
毕顶套绕着石碑缓步一圈,笑着打趣:“碑上明明刻着马饮河,可四下望去根本不见成型河道,属实有些蹊跷、名不副实。”
大字下方镌刻着细密小字注解:世界银行贷款项目,国家重大水利工程,二〇〇三年动工兴建。屈指算来,这座惠民水坝落成至今,恰好整整十年。傅寒望着眼前静谧温润的蓄水水域,心底了然,这般国家级水利工程,十年如一日默默伫立山野,滋养着周边村落的土地,切实解决着片区灌溉、人畜饮水难题,实实在在造福着一方乡土、润泽万家百姓。
顺着坝体向下远眺,下游散落着好几处零散村落,袅袅炊烟缓缓升空、随风飘散,为荒凉萧瑟的山野添了几分人间烟火。一名头戴回民白帽的老汉,赶着成群牛羊在河岸浅草处悠然放牧、自在闲适。整条河道周遭贫瘠干旱、草木稀疏,唯有临水边缘,零星长出少许青绿野草,倔强装点着荒芜河岸,为苍凉大地添上一抹生机。
河道对岸孤零零立着一间简易砖石值守小屋,屋旁竖一根老旧木杆,杆头架着一只老式圆形广播大喇叭,是西北基层乡村最熟悉、最质朴的模样,藏着一代人的乡土记忆。众人驻足观望片刻,一名年轻男子骑着摩托车从院内驶出,引擎轰鸣、扬尘四起,转瞬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野小路尽头。
周忠贤望着空寂冷清的值守房,轻声说道:“既然是国家级水利项目,按理该有专人常年值班管护、常态化运维,如今看着倒是冷清寂寥,无人值守。”
夕阳渐渐西沉,暮色从远山缓缓漫卷而来,山野光线一点点暗沉、褪去暖意。毕顶套看着渐暗的天色,笑着故作埋怨:“又是一路盲闯山野、随性探路,眼看着又要摸黑返程,我算是彻底被你们忽悠惨了。”
傅寒收敛远眺的目光,出声催促众人:“不再耽搁停留,天色不早,即刻动身折返市区。”
来时的野地土路崎岖难行、浮土湿软,不宜原路折返,众人只能另寻宽阔大路稳步赶路。众人快步前行之际,一辆满载红砖的农用三轮车突突驶来,缓缓减速靠边。傅寒连忙上前抬手拦车,礼貌问路:“大叔,麻烦问一下,回安定市区该往哪个方向走?”
老汉稳稳刹停车辆,探出脑袋,带着西北乡民的淳朴憨厚回道:“你们现在走反方向了。我刚从市区拉砖返程,不然正好顺路捎你们一程。”
“没事大叔,我们年轻人多走路锻炼身体,慢慢溜达就能回去,不麻烦您。”傅寒笑着礼貌道谢。
老汉看着快速暗沉的天色,好心叮嘱:“抓紧赶路,天黑得快,荒郊野外不安全,路上小心。”
众人点头致谢,看着三轮车轰鸣着扬尘远去,随后继续迈步前行。没走出数百米,一辆黑色轿车朝着市区方向疾驰而来。毕顶套下意识抬手,想要试着搭乘顺风车,未曾想轿车反倒猛然加速,车轮卷起漫天黄土,扑面而来。猝不及防的扬尘呛得众人连连躲闪,张淼更是慌忙侧身避让,捂住口鼻连连咳嗽。
夏滨一边擦拭脸上浮尘,一边笑着调侃:“怕是我们五个人扎堆站在荒郊路边,冷不丁伸手拦车,把过路司机给吓着了。”
山野空旷辽阔、往来车辆稀少,别无他法,众人只能加快脚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快步赶路。持续徒步约莫半小时,沉沉夜幕彻底笼罩整片山野,四周漆黑一片、难辨路径。几人纷纷点亮手机,借着微弱的手电白光,照亮前方崎岖小路,摸索着稳步前行。
一路翻山越岭、颠簸跋涉,伴着沉沉夜色与微凉晚风,众人终于拖着满身疲惫、一身尘土,步履蹒跚赶回华府住处。一日登高揽胜、一日山间寻野,也让傅寒对这片苍茫厚重的西北乡土,多了一分更深、更真切的体察与体悟。山河辽阔,乡土厚重,眼底所见、足下所行,皆是基层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