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睡前,夜色静谧,夏滨躺在床上还轻声念叨,满心期许着难得的休息日:“明天就是周末了,一定要好好睡个懒觉,踏踏实实歇一天。”
或许是入职之后第一个周末格外珍贵,又或许是心底早已记挂着前一日约定好的乡村之行,第二日天光微亮,夏滨便早早醒转过来。她起身拆开前一晚刚刚邮寄抵达的全新高压锅与电磁炉,蹲在客厅里认真摆弄、逐一调试各类器具。傅寒晨跑归来,刚推开出租屋大门,就撞见她专注研究厨具的模样。夏滨抬头看见傅寒,眉眼弯弯,笑着随口说道:“这高压锅质感看着很不错,我最拿手煮粥,今天正好给大家熬一锅热粥当作早饭。”
“再好不过了。” 傅寒应声回道。
他扫视了一圈安静的房间,随口询问:“另外三个人还没起床吗?”
“张淼醒过一次,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见其他人都没有动静,又回房间补觉了。” 夏滨一边清洗锅具,一边轻声作答。
从8月1日正式报到入职,到这一天,恰好是傅寒远赴安定、投身西部计划志愿服务的第十天,也是他基层服务生涯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完整的周末。
傅寒快速洗漱完毕,卸去晨练带来的一身疲惫,安然坐在自己花费两百元购置的简易布艺沙发上。他捧着亲手手写的感悟文稿,微微仰头,轻声诵读:“生活,是一位睿智的长者,生活是一位博学的老导师,它常常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地为我们指点迷津……”
全然沉浸在自己文字营造的意境之中,连日内勤工作的琐碎与内心滋生的迷茫,尽数消解在笔墨字句里。
“嚯!这是谁写的文字,这般有韵味?傅大诗人,倒是颇有意境。” 夏滨收拾完厨具,笑着打趣道。
傅寒心头掠过几分少年人的小得意,笑着回应:“哈哈,这是我自己原创的一点感悟,怎么样,算不算有几分格调?”
“说你胖你还立刻喘上了。别自顾自沉浸品读了,赶紧把另外三人喊起来吃饭,粥已经盛好,再耽搁就要彻底凉透了。” 夏滨笑着催促。
其实周忠贤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上闭目休憩养神,一听见开饭的动静,无需任何人呼喊,便快步从房间走了出来,连脸都来不及清洗,径直端起桌上粥碗大口吞咽。没过片刻,毕顶套只穿一条随性的九分长裤、赤裸上身,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神态慢悠悠走出卧房,径直拐进卫生间,掬一捧冷水随意抹了把脸庞;又过一会儿,睡眼惺忪的张淼也起身走出房间。五人终于全部围坐在狭小的饭桌旁,彼时周忠贤第一碗粥已经见底。
毕顶套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笑着调侃:“小周,你这吃法,莫不是五百年未曾吃过饭了?”
周忠贤咽下口中粥饭,从容笑着反驳:“是你们吃饭磨磨蹭蹭拖沓不已。夏滨大清早辛苦忙活做饭,我吃得快,是对他人劳动成果的尊重。”
趁着氛围轻松融洽,傅寒顺势提起昨日敲定的出行计划:“按照昨天我们商量的安排,今天周末空闲,打算前往附近村落走走,深入感受本地乡土风貌,有谁一同前往?”
夏滨当即抬眼应声,眼神清亮:“我一大早起来做饭,就是想着早点吃完早点出发,路途不算近,去得太晚,返程天色就黑了。”
张淼立刻附和:“夏滨去我就去。”
周忠贤放下空碗筷,利落起身催促:“那还愣着做什么,简单收拾随身物品,抓紧动身。”
夏滨顺手带上团委配发的工作相机,几人简单整理衣物、备好随身小件物品,片刻便准备妥当。五人并肩走出华府小区,为了更近抵达村落腹地,特意绕行小区后门。
伫立在后门门口极目远眺,视野开阔坦荡。马路对面便是连片城郊村落,家家户户皆是低矮平房,错落排布紧贴路边;门前乡村公路宽约四五米,平整干净、通畅无阻。横穿马路之后,一条纤细泥土小道向内蜿蜒,直通村庄深处,村内阡陌纵横、小道交错如同蛛网。
傅寒左右环顾细看,村内不少农家小院铁门紧锁、院落沉寂,想来要么是年轻人外出务工定居,要么举家搬迁至市区生活,只留下老屋空置守着故土。这片村落紧邻市委市政府,地处城市近郊核心区位,地段得天独厚,却藏着这般静谧甚至略带荒芜的景致。
周忠贤望着连片屋舍,不由得感慨:“这块地段价值太高,一旦纳入城市拆迁规划,政府将要拨付一笔不菲的补偿款。”
“的确如此。村子占地面积看着不算辽阔,但一户紧挨一户,民居排布密集,实际住户数量并不少。” 傅寒望着眼前连片院落由衷附和。
傅寒幼时曾被狗咬伤,心底一直留有根深蒂固的惧狗阴影,望着村内幽深巷道难免心生忌惮,连忙提醒同行众人:“我们尽量快速穿过村庄向外走。我小时候被狗咬过,一直留有心理阴影,格外惧怕村里散养的土狗。”
众人闻言加快脚步,前行约莫三百米,彻底走出民居聚集区,抵达村庄外缘。前方一座土山突兀矗立,坡面陡峭,与地面形成近六十度陡坡,山势凌厉险峻。当地村民常年在此放牧牛羊,陡峭坡面上被牲畜与行人踩踏出若隐若现的简易小路,只因长久无人打理,荒草肆意疯长,大半路径都被茂密野草遮盖。
五人分散开来,各自循着踩踏痕迹寻找稳妥上山路径。傅寒自幼在贵州农村长大,翻山爬坡本就是家常便饭,即便山道陡峭,行进起来也并不吃力。山道表层覆盖细碎沙土,路面散落大量风干发硬的羊粪颗粒。
傅寒低头看着脚下干燥洁净的颗粒,略带好奇开口:“这些羊粪看着干干净净,居然没有半点异味。”
周忠贤一边稳步向上攀爬,一边随口解释:“这边气候干旱少雨,常年大风日晒,早就彻底风干脱水,自然闻不到臭味。”
上坡路途狭窄陡峭,所有人都敛声屏息,不再闲谈说笑,全部紧盯脚下路面,小心翼翼落脚,生怕踩松浮土打滑失足滑落。山野之间寂静无声,只剩下几人轻微的脚步声。
稳步攀爬近半个小时,周忠贤凭借矫健身手第一个冲上山顶制高点。他站在高处,双手拢在嘴边朝着辽阔山野放声高喊:“哎 ——” 悠长呼喊穿透山间静谧,顺着沟壑层层回荡。
傅寒紧随其后顺利登顶,立足山巅清风拂面,视野瞬间豁然开朗,整片城郊村庄尽收眼底、一览无余。这座村落呈狭长带状绵延,总长约两公里,宽度仅有三四百米,嵌在安定市区城郊缝隙之中,一侧是繁华城区,一侧是乡土农居,景致割裂又极具反差。
屋顶样式杂乱参差、高低不一:一部分是老旧简易的石棉瓦顶,一部分是刺眼鲜亮的绿色彩钢瓦,五颜六色斑驳错落。从山顶俯瞰整片村落,如同铺在城市边缘一块破旧拼凑的补丁,又酷似高中地理课本上手绘的杂乱地形图,简陋却无比真实。
恍惚间,他脑海里莫名闪过电视中非洲贫民窟的画面,但念头转瞬便被压下。眼前城乡发展的落差真切存在,一行人只能远远观望。
傅寒转头看向身边同伴,高声询问:“你们谁知道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够作答。短暂停顿后,傅寒猛然回想起来,进村时曾留意到农户家门蓝色门牌号,瞬间了然,自言自语道:“想起来了,刚才进村看到门牌,这里应该是何庄村。”
此时五人全部登顶,并肩伫立山巅俯瞰这片割裂的土地,傅寒忍不住心生感慨,轻声叹息:“何庄村和我们租住的华府小区仅仅隔着一条马路,咫尺之距,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繁华与贫瘠两两相对,看着心底莫名压抑难受。”
夏滨心思通透性情温柔,轻声劝慰:“不必过多感慨徒增烦恼,眼前现状并非一时感慨能够改变,而且当下城市房地产开发推进速度很快,用不了多久,这片城郊村落大概率就会拆迁改造,面貌焕然一新。”
张淼忽然抬手指向远方,语气惊喜地高声喊道:“你们快看!跨过前方这条公路,对面连绵山梁就是古长城遗址,安定本地人都称它为长城梁。”
傅寒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望着亘长起伏的黄土土堆,满眼疑惑:“长城梁?”
“没错,我听科室主任专门介绍过,是本地标志性历史遗址。” 张淼笃定点头。
“那我们立刻过去看一看,难得偶遇古迹。” 傅寒提议道。
安定市地处西北沙漠边缘,常年干旱少雨,全域植被稀疏、天地开阔。立于高处远眺,天际线平直辽远,视野一望无际,自带西北大地苍茫雄浑的气场。几人缓步横穿公路,路边零散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坟冢:一部分墓碑完好、字迹清晰、规制规整,一部分仅仅是低矮土堆,无碑无记,荒芜简陋。
周忠贤走上前逐座细看碑文,片刻后开口:“这里墓碑上大多姓氏为马。”
夏滨顺势接话:“这很正常,本地回族群众居多,马家是当地大姓,世代聚居在此。你们还记得回民英雄马本斋吗?”
一旁有人轻声笑着纠正:“马本斋是河北沧州人士,和宁夏、安定本地回族宗族并无关联。”
几人边走边闲谈说笑,消解路途枯燥,前行大约五分钟,顺利抵达古长城遗址山梁下方。傅寒弯腰跨过外围简易铁丝网,缓步踏上蜿蜒起伏的山脊古道。
此处早已不见千年长城当年的雄伟原貌,没有青砖条石、垛口烽台,历经千年风雨侵蚀、风沙剥蚀,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梁蜿蜒起伏,沧桑厚重。山脊正中央,被无数游客与本地行人踩踏出一条平整清晰的小路,道路两侧野草随风摇曳,默默守护着古老遗存。这条浅浅土路,是经年累月无数脚步叠加留下的痕迹,从未中断。
傅寒沿着蜿蜒山脊极目远眺,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千年前壮阔图景:无数戍边将士列阵驻守于此,长城脉络绵延千里,扎根边塞、守卫疆土,身影一直延伸至远山尽头。向北眺望,此地地势依旧险要挺拔,长城梁如同天然屏障横亘在大漠与内陆之间,扼守关口、阻隔风沙,气势磅礴。
铁丝网外侧,向北延展的大片苞米地平整铺展、一望无际。望着辽阔土地,他仿佛穿透千年时光,看见古时大军屯垦戍边、驻守边塞、抵御外敌的壮阔场面,心底满是震撼:“这千年边防工程,实在太过宏伟壮观。”
伫立古老山梁之上,诸多关于长城的历史典故、诗文词句在傅寒心底翻涌。他想起蒙恬北筑长城、镇守北疆的功绩,想起《过秦论》中“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的深刻思辨,想起“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的千古慨叹,更想起后世名臣“万里长城万里空,百世英雄百世梦”的苍凉寄语。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千古功业终究抵不过岁月流转,让人五味杂陈。
傅寒独自临风远眺、久久出神,沉浸在历史与现实交错的思绪之中。忽然,毕顶套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打破了周遭沉静。
“哈哈,吓着了吧?一个人站着发呆想什么这般入神?别继续愣着了,我们赶紧下山,往前再走走看看。”
翻过长城梁,山势渐渐平缓,脚下土地开阔平坦。沿途随处可见成片高粱秸秆、连片玉米地,除此之外,更多是大面积撂荒闲置的土地,土质贫瘠、杂草丛生,无人耕种打理,尽显荒凉落寞。
夏滨望着连片撂荒地,惋惜说道:“这么多平整肥沃的土地常年闲置,实在太过可惜,白白浪费了土地资源。”
周忠贤神色淡然,身为甘肃人的他对西北乡土境况深有体会:“这就是西北农村普遍常态,早已见怪不怪。如今年轻人不愿意留守土地务农,种地风吹日晒全年辛劳,收入微薄,远不如外出务工划算,久而久之大片土地便撂荒弃耕了。”
一行人顺着乡间土路继续徒步向前,走走停停约莫一小时,路边草丛突然窜出一条通体金黄的土狗。犬只毛色光亮、体态匀称温顺,一看便是家养犬而非野狗。傅寒心中了然,品相如此规整的家犬出没,周边必定有人居住,并非无人荒野。顺着大黄狗奔跑的方向远眺,远处田间地头隐约能看见一位头戴回民白帽劳作的老人。
几人快步前行一百多米靠近,田埂上一个七八岁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泥巴,骤然见到五个陌生外来面孔,孩子瞬间怯生慌张,下意识大声呼喊:“奶奶!”
田埂深处,弯腰劳作的老妇人闻声缓缓起身望向众人;紧接着,一位头戴白帽、面容憨厚的老汉也从庄稼地里站直身体,面带笑容看向一行人,操着一口浓重地道的安定方言亲切发问:“你们几个娃娃都是外地人吧?这荒郊野岭的,打算往哪儿去?”
傅寒礼貌笑着回应:“大爷您好,我们就在周边随意闲逛,看一看乡下风景,没有固定目的地。”
老汉闻言有些不解,笑着摇头:“现在年轻人都往城里奔,很少有人专门跑到村里、荒地里闲逛,实在少见。”
周忠贤顺势上前询问:“大爷,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前面是什么村子?”
老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前面就是高坪村。”
毕顶套瞬间来了兴致,高声提议:“既然已经到了路口,那我们直接前往高坪村探访一番!”
此时日头已然偏盛,早已过了正午。一路翻山越岭长途徒步,张淼与周忠贤早已饥肠辘辘、浑身乏力,行进速度越来越迟缓,满脸疲惫。
毕顶套连忙宽慰众人:“大家再坚持一段路程,村子里肯定有小卖部,买点零食干粮垫垫肚子,很快就能抵达。”
听闻前方可以补给吃食,原本疲惫萎靡的两人瞬间精神振作,大步向前赶路,倦意一扫而空。前行片刻,视野尽头隐约浮现七八栋清一色西北土墙瓦房,古朴简陋、错落散落。周忠贤当即兴奋高喊:“看见村子了!终于看到人烟了!”
可越是靠近村落,众人心中期待便一点点落空。整片高坪村外围空空荡荡、死寂无声,全程看不到一个人影,氛围略带萧瑟荒凉。村口三户院落大门紧锁、铁栓紧闭,院内萧条沉寂,其中一户门前还有坍塌破旧的狗窝,洞口荒草萋萋,早已荒废多年。
毕顶套故作高深,抬手摆出姿态,翘着兰花指打趣:“依据老夫多年经验推断,此处已然长期无人居住,彻底荒废矣。”
他故作老成的滑稽模样,逗得疲惫不堪的张淼开怀大笑,消解了一路行路的枯燥劳累。几人继续向村落深处探寻,路边老树之下多处房屋墙体彻底坍塌,只剩断壁残垣与破败墙基,院内荒草肆意疯长,沦为无人打理的废院,满目萧瑟。再往街巷深处前行,沿途四五户民居尽数空置荒芜,唯有最里侧一户房顶烟囱升腾起袅袅青烟,缓缓飘散在晴空之下。
傅寒心头一暖,这个时点生火做饭,定然是村内唯一常住的人家,也是整片荒村仅存的人间烟火。一行人循着炊烟走到院落门口,尚未靠近,一条体型壮硕的土狗猛地扑到院门内侧,龇牙咧嘴狂吠不止,死死拦住去路。
张淼胆子偏小,当即吓得后退躲闪,躲到众人身后小声惊呼:“太吓人了,这条狗太过凶悍。”
毕顶套上前一步淡定安抚:“不必害怕,仔细看它被粗铁链牢牢拴住,无法冲出院门,伤不到我们。”
“就算拴着也让人发怵,看着心里直发紧。” 张淼依旧不敢靠前。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男子从屋内缓步走出,低声呵斥了几声,狂躁的土狗立刻收敛凶态,乖乖趴伏在地不再躁动。只是这名男子神色淡漠面无表情,并未抬头与一行人搭话,径直转身重回屋内,院落再度归于寂静。
一路奔波腹中早已空空,张淼忍不住低声哀嚎:“实在太饿了,一步都走不动了。”
周忠贤咬牙鼓励同伴:“再往里多走一段,村子深处肯定还有常住村民,我们再找找,想办法找点东西充饥。”
走出这片荒废村落不远,眼前地势骤然下陷,一道幽深巨大的山沟豁然显现。站在平地之上完全无法察觉这处隐秘沟壑,远远望去如同大草原上一道褶皱,静谧幽深,是常年雨水冲刷、风沙侵蚀日积月累形成的自然地貌。
周忠贤兴致盎然提议:“我们顺着坡道往下走,山沟内部植被茂密,景致应该不错,值得一看。”
众人一致应允缓步下行,前行约莫三百米,沟内景致陡然变换:果树连片、草木繁茂,生机盎然。沿途不时有野兔、野鸡从草丛中蹿出转瞬消失。沟谷两侧遍布彻底坍塌废弃的老旧窑洞,没有一间完整可用,尽是岁月荒芜的痕迹,山沟最中心还能依稀辨认出旧时农家小院规整地基轮廓。
“这些应该都是梨树。” 夏滨仔细辨认枝叶枝干轻声说道,能够看出果树都是早年住户居住时栽种下来的。
话音未落,一只灰褐色野兔从脚边草丛迅猛蹿出,朝着山顶飞奔而去,身姿灵巧速度极快。毕顶套二话不说拔腿追赶,想要捕捉野兔,可野兔熟悉地形转瞬钻入草丛不见踪影。毕顶套一路狂奔冲上山顶,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只能作罢。他掏出香烟点燃,坐在裸露岩石上深吸一口,朝着山沟下方的几人高声呼喊:“你们赶紧上来!坡地里种着洋芋,我们挖几个烧洋芋填饱肚子!”
傅寒立刻出声劝阻,心存顾虑:“私自挖掘农户洋芋并不妥当,未经主人许可取用作物不合适,不能随意动老百姓的农作物。”
周忠贤早已饿得头晕乏力难以支撑,顾不得诸多规矩随口说道:“实在饿得走不动路,先想办法填饱肚子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爬上坡地徒手刨挖泥土。
几人轮番上手快速忙活,不多时刨出六七个个头饱满带着泥土的新鲜洋芋。毕顶套折返山沟底部捡拾干枯树枝、秸秆干草,堆砌一小堆柴火引燃火苗;周忠贤与张淼配合,小心翼翼将洋芋埋入炭火灰烬之中焖烤。
趁着烘烤洋芋的空档,毕顶套悄悄扯了扯傅寒衣角低声道:“傅寒,陪我四处转转,留在这里干等也无事可做。”
傅寒点头应允,跟着他沿着山沟下游缓步闲逛。下游杂树丛生草木繁盛,沿途遍布至少四五十年无人居住的废弃窑洞。待二人折返生火地点,张淼、周忠贤、夏滨三人已经趁热吃上外皮焦黑的烤洋芋,香气四溢。
毕顶套见状佯装生气笑着打趣:“你们几人也太不够意思,我们刚走开就偷偷开吃,都不知道等候片刻。” 说罢蹲下身拿起滚烫洋芋熟练剥皮食用。
一顿朴素简单的烤洋芋,暂时缓解了所有人的饥饿与疲惫,此时时间已经临近下午三点。众人稍作休整,顺着山沟继续向下游走,直达沟谷最底端。谷底低洼处持续渗水,日积月累汇成一条纤细浅溪,在草木间蜿蜒流淌。
自打进入山沟,路况起伏崎岖、坑洼难行,时而陡峭险峻,时而泥土湿滑松软,每一步行进都颇为费力,唯有溪水低洼地带草木长势格外浓郁翠绿。漫山遍野羊群散落山间,此起彼伏,为荒芜山沟增添了几分生机。
“这里景色太美了!” 此前一路叫苦连天疲惫不堪的张淼瞬间兴致高涨,在山谷间四处蹦跳张望。
整条沟谷腹地地势平缓开阔,地面遍布羊群常年踩踏出的细密小路纵横交错。放眼远眺,远处山坡上有三位放羊老人,身旁跟着一条土狗,悠然看守羊群。
夏滨观察力细致入微,低头查看谷底溪流,发现水体暗沉发黑、浑浊不堪,明显遭到污染,与天然山泉的清澈通透截然不同,她立刻举起相机拍下污染实况留存记录。
“夏滨,帮我在羊群旁边拍几张照片吧!” 张淼连忙招手想要定格山野风光。
山坡上三位放羊老人看见一行人手持相机拍摄,误以为是外来采访记者,慢慢从山坡走下靠近。年长大爷操着醇厚安定方言试探询问:“你们是过来采访的记者吧?”
夏滨温柔笑着解释:“大爷,我们并非记者,只是过来散心游玩的年轻人。”
张淼望着老人守着山野羊群悠然度日的状态满心羡慕,感慨道:“特别羡慕你们这样的生活,每日山野放羊,清净自在,太过惬意。”
另一位大爷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常年吸食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满脸沧桑无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看着清闲,日子过得清苦一辈子守在深山沟里,没有出路没有盼头,只能靠放羊熬日子。”
年长大爷接过话头,眼神恳切语气郑重:“你们年轻人带着相机下乡走访,就算不是记者,也定是政府下乡调研的工作人员。正好我们有难处,想跟你们如实反映一下情况。”
傅寒心头猛然一震,瞬间读懂基层村民朴素的认知:在老人眼中,但凡携带相机深入乡村走访的外来年轻人,不是新闻记者,便是机关干部,都是能够替百姓发声、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不等傅寒开口解释,两位老人已经急切地争相诉说。个子更高、留着长胡须的大爷抬手示意同伴:“我先说,你稍后补充。” 身旁老人立刻安静等候。
大爷满脸委屈与无奈缓缓讲述:“我们这条山沟里的溪水,早些年清澈甘甜,高坪村全村人畜饮水全都依靠这条溪流。自从山沟东南隐秘山坳里开办一家化工厂之后,污水常年暗流直排汇入主溪流,水质一年比一年浑浊发黑,如今彻底无法饮用、无法使用了。”
傅寒心生疑惑认真追问:“大爷,我们从西南方向一路走来,全程并未看见任何厂房建筑。”
大爷抬手指向远处层叠山峦深处耐心解释:“你们走的是这边道路,化工厂藏在东南侧另一条隐蔽山沟,视线完全遮挡,外人很难发现。工厂生产废水直接顺着山沟暗流渗透汇入这条溪水,长年累月水源彻底被污染损毁。”
傅寒顺着手指方向望去,山峦沟壑层层叠叠,东南山坳确实视线不可及,隐蔽性极强。他神色郑重追问:“大爷,此地具体属于哪个村组?”
另一位老人情绪激动连忙作答:“这里是高坪村下段!高坪村分为上段、中段、下段三片区域,我们下段距离市区最远、位置最偏僻,也是最吃苦、常年无人过问的片区。”
傅寒快步走到溪边俯身查看,水体乌黑腥臭,连岸边泥土石块都被浸染成黑色。望着村民赖以生存的山泉沦为这般模样,看着老人眼中期盼又无助的神情,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完整记录此事,回去逐级如实上报,尽力为村民解决水源污染难题,还一方洁净活水。
待两位老人情绪平复,傅寒坦诚认真说明:“大爷,跟您实话实说,我们既不是新闻记者,也不是在编公职人员。我们是来安定市参与西部计划的大学生志愿者,回去之后,我会把水源污染问题、具体点位、现场情况完整整理记录,逐级上报给相关职能部门,尽我最大能力协调推动问题处置。”
听完这番话,两位老人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轻轻点头,浑浊眼眸里夹杂着疲惫、无奈与一丝微弱寄托,轻声道:“那就多谢你们这些有心的年轻人了。”
傅寒拿出陪伴自己的手机,拍下溪水污染实景,一字一句记下村民反映的全部问题、详细地址,生怕遗漏任何关键信息。记录完毕后,他笑着提议:“大爷,我们一同合一张影留念吧。”
随后五人分别和放羊老人、山间羊群、幽深山沟合影,清脆笑语在寂静山谷回荡,短暂冲淡了山野的荒凉与村民心底的愁闷。一行人在山谷停留记录、闲谈近半小时,抬头望向山顶,日光隐没,夕阳西垂暮色四起。
毕顶套适时提醒众人:“天色不早,再不返程,夜晚山路难行,容易无法下山返回市区。”
众人立刻与三位淳朴村民挥手道别,转身奋力攀爬返回山顶公路。登顶之后便是平整盘山公路,不必再行走崎岖野路。经过一整天徒步跋涉,所有人都双腿酸软、身心透支。周忠贤累得直不起腰大口喘气:“实在走不动了,方才大爷也说这里离市区路途遥远,我们直接拦车搭乘返程吧。”
张淼更是疲惫不堪,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原地休整,不愿再多挪动一步。几人在路边等候不足十分钟,一辆印有 “泰山县 — 安定市” 线路牌的黄色中型城乡客运班车缓缓驶来。傅寒抬手示意拦车,客车平稳停靠,五人依次上车落座,车辆随即朝着市区平稳行驶。
周忠贤向前询问司机:“师傅,从这里返回市区还有多远距离?”
司机稍加估算随口回答:“大概十一公里路程。”
众人听罢无不惊叹感慨,不知不觉当日徒步路程竟如此漫长。夏滨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山野暮色轻声感慨:“可不是嘛,从清晨天亮出门,翻山越岭盲探乡村,一直走到日落西山暮色降临,路途虽然辛苦,但这一天过得格外充实、格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