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年 8 月 7 日，夜色缓缓褪尽，澄澈无云的长空一点点透出光亮。傅寒照旧晨起晨跑，绕安定师范学院跑道跑完一圈，浑身覆着一层薄汗，独自静坐在华府小区门口的草坪上休憩。东方天际晕开一层绯红霞光，朝阳正要跃出地平线，一望便知当日定是万里晴光。他缓缓调匀急促的呼吸，任由身上汗水慢慢风干。清晨六点刚过，小区沿街商铺、早餐店尽数开门营业，只是时辰尚早，街头行人寥寥，整条街道分外安静。
起身时，傅寒看见路边路面漫着源源不断的大片积水，蜿蜒铺开如同一条浅浅溪流。师范学院围墙沿路栽种的绿树被清水浸润，枝叶青翠欲滴，这般水润景致，竟隐约透出几分江南气韵。江南常年梅雨绵绵，草木四季温润葱郁，可脚下这片土地紧靠大漠边缘，平日里气候干燥少雨，路面积水漫流实属少见。他轻嗅一口干涩的晨风，收束飘忽的思绪，快步折返出租屋。洗漱收拾完毕已是七点半，打理妥当行装，他打算独自步行前往单位。
客厅里毕顶套才刚睡醒，倚在沙发上抽着烟，抬眼看向准备出门的傅寒开口问道：“你怎么去这么早？”
“醒得早，打算提前去单位熟悉工作。”
华府小区距离市政府并不算远，公交仅两站路程，步行二十分钟便能抵达。傅寒没有沿路闲逛，径直朝办公楼走去。下楼途中，他再度看见路边清水不停流淌，水资源白白损耗，心底着实惋惜，本想联系主管部门前来抢修，却一时分辨不清权责划分，拿不准该对接城管局还是住建局，满心疑惑无从消解。
揣着这份疑问，傅寒走进市政府被称作 “五角大楼” 的办公主楼。天色尚早，到岗工作人员寥寥无几，办公区唯有大办公室房门敞开。这间办公室分内外两隔间，外间空无一人，他放轻脚步走入里间，看见李坤主任手肘撑着办公桌，两指夹着半截香烟，缕缕青烟缓缓向上升腾。
李坤戴着眼镜，正专注盯着电脑审阅文件，并未察觉傅寒的到来。傅寒轻声唤道：“李主任。”
“哦，小傅来了，来得这么早。”
“早上醒得早，无事便提前过来了。”
“快坐，还没到上班时点，先歇一会儿。”
傅寒始终记挂着路边管网漏水一事，顺势开口询问：“主任，城区自来水管漏水，归哪个部门管辖处置？”
“城市供水事宜，自然交由水务公司负责。”
“我明白了。”
他应声退到外间，翻出机关内部通讯录，找到水务局联系号码。先拨打办公室座机无人接听，便直接拨通水务局办公室主任的电话。来电号码显示为纪委办公座机，对方很快接通：“喂，您好，请问哪位？”
傅寒条理清晰地说明情况：“您好，我反映一处管网隐患，华府小区门口自来水管持续漏水，流淌多时，造成大量清水浪费。”
电话那头语气略显不悦：“你怎么拿到我私人手机号？这类问题直接打单位办公电话上报即可。”
傅寒耐心解释：“号码收录在机关统一通讯录里，册子登记了所有公职人员联系方式。”
对方闻言放缓语气：“晓得了，我立刻安排维修人员前往现场抢修。”
挂断电话，傅寒心底生出一丝宽慰。这是他来到安定市之后办成的第一件民生实事，及时上报便能减少水资源无谓损耗。只是对方通话时暗藏抵触的语气，令他心生不解。管护供水设施本就是水务工作人员分内本职，理应主动担当，何以流露这般消极倦怠？李坤主任一直在里间伏案修改文稿，并未听见方才这通电话的内容。傅寒整理好心绪，走出大办公室，上楼前往四楼纠风室。
推开纠风室房门时刚过八点，范军主任还未到岗。傅寒提起热水壶接满开水，顺路去大办公室给李坤主任续上茶水，随后擦拭桌面、将堆积杂乱的文件分类归整。一番收拾完毕已是八点四十，恰逢范军推门走进办公室，他连忙洗净主任的水杯，添上茶叶、斟满热水，轻轻摆放在范军桌前。
范军落座，笑着看向傅寒：“小傅，来得真早。”
“清晨无事，便早点到岗熟悉工作。”
范军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叮嘱：“往后循序渐进学习业务，任何不懂、不会的地方尽管问我。你性子踏实细心，不用多久就能吃透全套工作流程。”
“多谢范主任提点。”
纠风室正对的房门没有悬挂科室门牌。约莫九点，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妇女走到门前。她留着利落短发，身形高挑将近一米八，颈间围着花色围脖，正准备掏钥匙开门，瞥见纠风室房门敞开，看见屋内身着休闲衬衫、小平头、黑框眼镜的傅寒，便径直迈步走进屋，高声问道：“老范，你们科室新来工作人员了？”
范军连忙起身介绍：“这是我们新分配的西部计划志愿者，从贵州远道过来，名叫……”
傅寒立刻起身补报姓名：“傅寒。”
“这位是纪委马文莲书记。”
傅寒躬身恭敬问好：“马书记好。”
马书记朗声应了一声：“嗯，好！”
市纪委内设案件审理室、执法监察室、效能室、党风政风室、信访室等多个业务科室，全单位工作人员约35人。入职短短两日，傅寒已经认识大半同事，渐渐适应了全新的办公环境。马书记简单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
傅寒拿出笔记本，逐条登记已结识、尚未碰面的同事姓名与联系方式。刚记录完毕，范主任便安排了当日第一项工作：“小傅，有一项任务交给你，通知全市各市直单位。”
“是全部市直部门都要通知吗？”
“没错，通知各单位尽快报送本年度《政风行风评议实施方案》至纠风室。”
傅寒对此项工作全然陌生，追问详情：“这份方案主要涉及哪些工作内容？”
范军十分耐心，手写一份电话通知话术底稿递给傅寒：“照着纸上内容传达就行，已经报送材料的单位无需重复致电。”
傅寒握着底稿，用一口不算标准的普通话逐一拨通各单位办公电话：“您好，这里是市纪委纠风室，请贵单位尽快报送《政风行风评议实施方案》……”
一旁范主任适时提醒他沟通要点：“通话只需要讲明核心工作要求，全市共计 117 家单位，不用着急，慢慢对接。” 随后告知他四条标准化电话沟通准则：一、通话开头主动自报单位身份；二、清晰说明致电事由与具体工作要求；三、复述关键事项，确认对方准确接收；四、询问并登记对接工作人员姓名。
全部通知拨打完毕，傅寒将四条准则工整誊写在笔记本上。连续一通电话下来口干舌燥，他从茶柜取出一次性纸杯倒水润喉。
范军主任操着本地安定方言笑着开口：“歇一歇吧小傅，看你打这么多电话，忙得满头是汗。方才我听见你通话险些和对方起争执，是什么缘故？”
傅寒解释道：“致电政府办时，对接工作人员小杨满口本地口音，我听不明白；我讲的普通话，他也难以理解，两边沟通阻滞，对方一时急躁，语气便重了几分。”
范主任颔首轻笑：“原来是这样。你的普通话我们都能清晰听懂，小杨也不是本地人，是中宁的小伙子，本地口音过重。往后再遇上沟通不畅的情况，直接把电话转交给我对接即可。”
一番忙碌过后，办公桌上堆叠起各类文稿：昨日修改的信息初稿、今日通知底稿、各类待研读的科室文件。范主任见傅寒在整理桌上资料，随口发问：“桌上堆放这么多资料，都是什么？” 傅寒逐项向他汇报清楚。
“把昨天你撰写的工作信息拿过来，我再帮你打磨修改一遍。”
片刻修改完毕，范主任交代：“拿着这份稿件去找分管信息工作的廖东升副局长签字，签批完成即可对外刊发。”
傅寒虚心请教完整流程：“信息刊发全套流程是什么？”
“经廖局长签字审批后，前往办公室登记备案，最后移交收发室马刚统一刊发。” 范主任补充，“上午时间紧张，相关手续下午再办理。”
话音落下，范主任关闭电脑先行离岗。傅寒拿出笔记本，细致记下发文登记编号、标注报送单位、填写撰稿人等全套规范流程。他抬眼看向陪伴自己四年的诺基亚 6300 手机，时钟显示十一点五十分。随后将所有文件分类归档、收好笔记本，起身下楼前往食堂就餐。
午饭后短暂午休，傅寒提前抵达办公楼。午后走廊寂静空旷，不见人影。推开纠风室房门启动电脑，老旧设备反复尝试始终无法开机。无事可做，他蜷在沙发上小憩片刻。约莫两点四十分，门外传来开门动静，傅寒骤然惊醒，睡眼惺忪地起身招呼：“范主任，您来了。”
“哈，小傅上班还趴在沙发上偷懒睡觉。”
傅寒向范主任说明电脑故障，范军当即带他前往收发室找马刚：“今后办公室设备、电脑出现故障，直接找马刚协调维修。”
马刚了解故障情况后，立刻联系维修人员：“维修师傅稍后就过来检修。”
随后傅寒携带修改完成的信息稿件，前往廖东升副局长办公室。廖局长刚落座，看见傅寒进门便伸手接过稿件：“是新来的小傅吧，手里是待签的信息稿？”
他接过文稿，瞥见页面上范军主任的修改痕迹：“小范已经改过稿了。” 随即在稿件右上角落笔写下一个醒目的 “发” 字，签下姓名廖东升，叮嘱道：“拿去找马刚刊发，文末记得标注纠风室与你的撰稿署名。”
“好的，多谢廖局长。”
傅寒持签批稿件前往办公室完成备案登记，办公室副主任杨文只负责流程台账登记，不审核文稿内容，见到领导签字便快速走完登记手续。随后他来到收发室，马刚正埋头敲击键盘处理事务。
“你稍等片刻。” 马刚头也不抬说道。
傅寒打量着马刚，中年体态偏胖，头大面圆、头顶微秃，肚腹圆润，说话时常带着粗重喘息。他在收发室沙发静坐近半小时，马刚始终无暇处理稿件。傅寒起身礼貌称呼一声马主任。
马刚笑着摆手：“嘿，别叫主任，我不算领导，直接喊我马刚就行。”
傅寒顺势改口：“那我称您马哥吧。”
“随意。” 马刚淡淡回应，“稿件放桌上，我空闲时帮你刊发出去。”
傅寒放下文稿，折返纠风室。回到办公室，范主任正翻阅他的工作笔记本，看完后由衷赞许：“你的字迹工整漂亮。等我把保障性住房督查报告打印定稿，你帮忙规范填写审批单据。”
“没问题，主任。”
不多时，范主任将装订完毕的督查报告递到傅寒手中。傅寒拿起签字笔，以工整隶书一笔一划填写《关于安定市全市保障性住房的督查报告》审批单据。范军主任在撰稿人栏签下姓名，随即手持报告去往隔壁马世虎局长办公室。傅寒随手翻看报告内容，内心深受震动。本次专项督查排查出诸多民生乱象：既有专项资金违规挪用问题，也有保障房分配政策落地走样的情况。
这是傅寒入职以来，第一次直面基层民生领域真实存在的矛盾与漏洞，心绪久久难以平复，忍不住暗自疑惑，事关百姓安居落脚的保障工程，为何会滋生诸多问题。他本想提笔记录心底所思，思虑再三又合上笔记本。傅寒暗自宽慰自己，国家治理始终在完善进步，眼前所见并非全貌；同时谨记科室工作纪律、严守保密规矩，所有感触尽数藏于心底，默默期盼这类民生乱象能够持续整改、日渐消减。
马世虎局长办公室与纠风室一墙之隔，范主任递交报告后，屋内传来交谈声。只听见马局长开口赞叹：“这份单据字迹清秀工整，是谁填写的？我记得小范你的字迹不是这般模样。”
范主任应声作答：“是我们科室新来的志愿者小傅写的。”
“原来是小傅，这娃千里跋涉来西部服务实属不易，你要多用心带教。”
“是块踏实肯干的好苗子。”
随后房门闭合，二人持续交谈两三个钟头，直至临近下班才一同走出办公室。范主任回到纠风室，神色平淡，关好房门便坐到电脑前，反复打磨修改督查报告，指尖不停敲击键盘，凝神斟酌字句。
傅寒坐在对面工位，在笔记本上梳理当日工作心得。抬眼望向伏案深思的范主任，又瞥向待机微光闪烁的老旧电脑，一缕绵长乡愁忽然涌上心头。千里之外的贵州老家瞬间浮现在脑海，他重新翻开随身日记本，缓缓落笔写下文字：
贵州的大山深处居住着我的故乡。
那里有沉稳的森林、有高大古老的树木、有静静小河上褪了色的石拱桥、有历经风雨的家族四合院。
它们看到了我出生、目送我离开、挂念着我流浪的行程。
他们的永恒保证了我的未来将和过去一样宁静。
宁静弥漫着天空、西风移云、同含沙射影的西部情怀、拧成了一缕淡淡的乡愁。
看着漂浮的世界、眼神露出悦光、也许是在微笑、也许、谁知道呢。
……
日复一日的学习、实操与历练，傅寒渐渐熟悉了办公环境，理顺了各岗位权责，彻底步入常态化的工作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