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校园，傅寒率先折返贵州老家，重回这片生他养他的深山故土。这里是淬炼他苦难的熔炉，亦是他一生奔赴的起点。幼年肆意奔跑的山野、年少寒窗苦读的朝夕，所有成长印记，都深深扎根在这片闭塞落后的大山褶皱之中。
岁月辗转数十载，昔日人声鼎沸的乡村公朋小学，早已停办荒废。空旷的操场荒草丛生，再也听不见孩童朗朗书声，也不见日日值守的恩师，唯有校门口的纪念碑静默伫立。碑上，是傅寒父亲当年亲手用铁凿刻下的字迹：公朋小学，奠基纪念，世界银行贷款项目，公元1998年4月。当年傅寒三姐弟在公朋小学上学，无力承担书学费，父亲拖着病躯，无偿为学校做工，以此抵减学费，字字刻痕，是傅寒说不尽的辛酸。
当年那些勤恳尽责、潜心育人的师长，大多早已走出深山，在县城安家置业、深耕教育行业，奔赴了安稳开阔的人生。而傅寒的父母，终究没能守住村落烟火，早早远赴千里之外的广东务工谋生。
自父亲病情趋于稳定后，为支撑家中三姐弟顺利完成学业，这个饱经风雨的家庭，便一直咬牙前行。每到农忙时节，母亲便租种邻里闲置的田地，四季耕耘、从不停歇。她按约定给土地户主上缴谷子，再将多余收成的水稻，挑到五公里外的场坝售卖，补贴家用。为多攒积蓄、维系生计，家中又在原有猪圈基础上扩建圈舍，常年养猪养牛。凭着几亩薄田与畜禽养殖的细碎收入，一边供养姐弟三人求学，一边为父亲买药治病，苦苦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家。
随着傅寒升入高中，学费、生活费逐年上涨，仅凭种地养殖的微薄收入，早已撑不起全家开支与父亲的求医开销。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带着仍在休养的父亲，远赴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的一家压铸加工厂务工。二人以异乡苦力的坚韧与隐忍，硬生生铺起了姐弟三人的求学路，守住了濒临破碎的家。
四年大学光阴倏忽而过，当傅寒再度踏归黔地故土，心境早已天翻地覆。少年的懵懂青涩尽数褪去，数年求学磨砺与心性沉淀，让他眼底多了些从容。他将大学四年的行李、书籍杂物尽数安置在县城二姐的租住屋中，随后独自返回老家的旧木房，静静伫立良久。故土依旧、屋舍依旧、青山环抱依旧，只是旧日烟火散尽、至亲尽数远行，入目皆是物是人非的寂寥。短暂驻足回望过往，他便匆匆离去，他必须即刻整装奔赴宁夏，开启属于自己的西部服务征程。
此后数日，傅寒辗转奔走，逐一办结户籍回迁、个人档案调转等所有入职前置手续。待所有繁杂琐碎的流程悉数落地敲定，时间已然来到2013年7月18日。距离全区西部计划志愿者统一报到仅剩五天，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收拾行囊、整装待发。这一次离家，不再是短暂奔赴校园求学，而是彻底告别懵懂年少，正式踏入社会这所终身学堂。
午后时分，傅寒独自一人，拖着泛黄的行李箱走出这座日渐沾染现代气息的小县城。没有同窗结伴相送，没有亲友邻里驻足道别。褪去大学数年的热血张扬与满腔豪言，此刻的他，心底只剩离乡的绵长心绪，以及孤身奔赴远方的淡然坦荡。
从小到大，傅寒的人生大多是一个人的奔波、一个人的闯荡。他不懂高深的处世哲理，半生与风雨为伴。一如他日记本中写下的独白：天涯沦落到沦落天涯。常年孤行，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奔赴宁夏的路途，需经四川成都中转。7月18日下午，傅寒顺利登上前往成都的火车。时隔四年再度远行，如今的铁路交通早已今非昔比。没有了早年人挤人的拥挤，车厢宽敞通透、秩序井然。这是时代发展、国家进步最真切的缩影，或是路线与客流的差异，让这段远行格外松弛。贵阳火车站登车流程顺畅无阻，列车一路平稳向西疾驰。
次日清晨，火车提前抵达成都站。盛夏的成都晨间微凉，清风拂面，消解了一路旅途的疲惫。傅寒拖着陪伴自己四年的旧行李箱，踏入这座热闹繁华的都市，心底却萦绕着熟悉的疏离感。世间万千繁华，于孤身远行的他而言，从来都只是途经驿站，而非最终归宿。
傅寒的大学同窗万小博恰巧定居成都，早已得知他途经此地，特意提前等候许久。依照电话指引，傅寒乘坐地铁一号线直达市中心，刚出地铁口，便望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老友久别重逢，没有多余寒暄，眼底翻涌的皆是久违的欣喜。
万小博是傅寒的同专业贵州老乡，也是他大学四年最亲近、最交心的兄弟。万小博家境优渥，父亲常年经商，是旁人眼中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弟。大学四年，二人一同上课研学、熬夜备考、闲谈欢聚、饮酒畅谈，朝夕相伴的纯粹岁月，让他们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深厚情谊。傅寒向来内敛寡言、不善言辞，可在万小博心中，他永远是最靠谱、最值得托付信任的兄弟。
相见之时，万小博快步接过傅寒的行李箱，带他走进一家规整的德克士，特意点了满满一桌汉堡小吃。万小博一遍遍叮嘱他多吃一点、备好口粮，免得途中挨饿受累。
门店人来人往、喧嚣热闹，二人寻了一处安静角落久坐畅谈。四年各自的境遇起落、生活点滴、前路期许，尽数娓娓道来。万小博坦言，现阶段只想在成都稳住脚跟、沉淀自我，慢慢规划未来人生路，随即转头询问傅寒的长远打算。
傅寒边吃边说：“去西部服务，不求虚名。往后的日子，除了持续学习提升自己、扎根基层服务群众，没有太多花哨的打算。我来自农村，既然选择了，就倾尽所能吧。”
他深知自己能力、阅历尚浅，身上仍有诸多不足。若西部基层需要他、岗位适配他，他便愿意长久扎根贫瘠热土、默默坚守奉献；若后续岗位调整、不再适配，他也期盼来日能与兄弟们再度相聚。年少行路，结伴同行方有热血底气，一同风雨打拼出来的人生，才更具分量、更有意义。
闲谈之间，万小博也吐露了心底的烦闷与心事。长久的异地相隔，让他与大学相恋的女友李桐矛盾渐增、隔阂日深，感情早已摇摇欲坠、无力维系，他打算慢慢放手，体面结束这段感情。大学四年，傅寒曾无数次撞见二人争吵，每每都会耐心劝解、尽力调和。可真正步入社会，历经现实打磨与山河相隔的考验，他忽然懂得，世间很多情愫，终究抵不过世事磨砺，情至尽头，无需多言、无需劝解，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结局。这一次，傅寒没有极力相劝，只淡淡说了一句：“顺其自然吧。”
笑语闲谈消解了连日旅途的疲惫，转瞬便到了傅寒换乘前往银川火车的时间。万小博主动帮他拎着行李，一路护送他至火车站检票口，二人挥手道别、互道珍重。
暮色沉沉，夜幕笼罩整座蓉城。车站之内，一排排身着制服的退伍军人列队前行，不少人眼圈泛红、神色动容，离别的不舍情绪萦绕在人群之中。听着站台此起彼伏的列车轰鸣，望着前路未知的西北远方，傅寒心底悄然自问：往后漫漫前路，到底是荆棘丛生、步履维艰，还是风雨过后、坦荡无垠？思绪转瞬即逝，他心底清明：前路无问西东，不问坦途荆棘，脚踏实地走下去，便是最终答案。
火车缓缓启动，一路向北。列车穿越南国绿水青山，跨过奔腾不息的长江，沿途山河风貌层层更迭，从温润翠绿的江南景致，渐渐过渡为苍茫浑厚的塞上风光。历经数十小时的昼夜奔波，傅寒终于抵达宁夏回族自治区首府银川市，正式踏上辽阔的西北大地。
塞上大地，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夕阳斜挂天际，染红了西北长空，天地辽阔苍茫，一眼望不到尽头。傅寒拖着厚重的行李箱，在偌大的银川火车站辗转寻觅许久，方才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看着他大包小包的行囊，好奇开口问询：“小伙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师傅，去自治区党校。”傅寒沉声应答。
司机闻言笑着打趣：“原来是去参加培训的，看来是前途无量，培训完怕是就要升官咯。”
傅寒心底暗自轻笑，从未听过这般说辞，却也不作辩解，默然落座。车行五十分钟左右，抵达宁夏回族自治区区委党校，此时天色渐暮、夜色沉凝。校门口值班门卫一眼便认出他是前来报到的西部计划志愿者，语气温和地指引方向：“是来报到的志愿者吧，跟我来。”
进门左转便是清廉大厦大厅，大厅人员稀少、格外安静。门卫简单招呼后，吧台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即刻上前，对接傅寒的报到信息，有序为他办理入住手续。
傅寒顺利入住清廉大厦七楼宿舍，同房的是往届西部计划志愿者刘石森。刘石森是东北人，毕业于东北北方师范学院，此次负责接待服务新一届志愿者。见傅寒衣着朴素、行事利落，放下行李便自觉规整内务、收拾居所，刘石森主动上前热情打招呼，傅寒亦谦逊回应，诚恳道了句：“往后多多指教。”
简单休整片刻，二人一同下楼就餐。刘石森早已熟悉党校环境，轻车熟路带着傅寒四处转悠、熟悉场地，细致讲解各项注意事项。夜晚无事，二人促膝长谈、相谈甚欢。刘石森坦言，扎根西部服务的一年，他收获满满、不虚此行，沉心基层为当地群众办了不少实事、解决了诸多难题，却也历经不少委屈与不顺，窥见了基层不为人知的艰辛一面。
他告诉傅寒，基层工作繁杂琐碎，人际关系微妙，他曾遭遇无端苛责：有领导酒后情绪失控，深夜猛踹宿舍房门，对他厉声斥责、无端辱骂。满心委屈无处诉说，他只能独自消化、默默扛下所有委屈。听闻这些，傅寒心底了然，预知西部基层的坚守，从来不止山河辽阔的浪漫，也许更多的是琐碎的磨砺、难言的委屈与漫长无声的坚守。
与此同时，刘石森细细为他介绍了即将奔赴的服务地——安定市。那里地处深山片区，区位偏远、经济落后，整体生活条件简陋艰苦。日常采购、置办物资、改善生活，只能前往南部山区最大的市区，那是周边唯一配套相对完善的去处，也是深山里为数不多的便利落脚点。
为期五天的岗前培训，节奏紧凑、内容充实，让傅寒收获颇丰。他系统学习了回族群众的民俗风情、生活习俗与宗教禁忌，熟练掌握了少数民族地区基层服务的核心准则与注意事项，为后续扎根乡土、团结群众、开展工作筑牢根基；同时全面了解了国家西部计划专项保障政策，知晓每年都会为所有志愿者统一购置人身保险、落实各项保障待遇，为他们的基层服务保驾护航、兜底托底。
培训闲暇之余，傅寒与同届志愿者李阳结伴同行，逛遍银川城区，参观宁夏民族大学、新夏公园，短暂领略塞上江南的独特风情与西北大地的辽阔苍茫，在正式工作之前，初识这片他即将奋斗数年的热土。
2013年7月30日夜晚，固州区团委李书记专车带队，将一众新招募的西部计划志愿者统一接往安定市固州区。抵达之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所有人被统一安排至花旗饭店二楼就餐。市团委、固州区团委领导特意准备了当地特色烩牛肉，为远道而来的志愿者接风洗尘。
宴席将近尾声，团市委书记、副书记专程到场，与新一届志愿者亲切见面、座谈交流，简要交代基层服务的工作要求、纪律准则、岗位职责与注意事项，殷殷叮嘱众人扎根基层要沉下身子、踏实做事，随后因工作繁忙匆匆离场。
晚餐结束后，全体志愿者集体前往安定师范学院学生宿舍安顿休整。正值暑假，校园空旷冷清、人烟稀少，除少量留校学生外，仅有值守的宿管大爷留守。当夜天气骤变，天降暴雨，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校园路面积水漫溢、泥泞湿滑、寸步难行。一行人冒雨赶路，抵达宿舍时尽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众人匆忙换衣清理、打理完毕，时间已临近凌晨。连日辗转奔波、长途劳累，所有人身心俱疲，简单收拾后便沉沉睡去。傅寒当夜的室友，是一位从福建远道而来的志愿者蔡河蟹。蔡河蟹戴着一副宽大眼镜，身形比傅寒稍矮，气质白净温和，眉眼间尽是未经风雨的纯粹，一看便是家境优渥、自幼顺遂、从未吃过苦的少年。
深夜闲谈之时，蔡河蟹坦言，自己报名西部计划，本就无长久扎根、长期服务的打算，只是想借着志愿服务的契机走出家乡、开阔眼界、游历山河，同时利用这段闲暇时光备考研究生，大概率待不了多久便会申请离岗、返程回福建，继续求学深造、奔赴前路。
听闻他的想法，傅寒缓缓诉说了自己的半生过往。他告诉蔡河蟹，自己半生坎坷、出身寒门，生活清贫是寻常常态，更难熬的是数十年看人脸色、受人冷眼的心志煎熬。自年少父亲重病、家道中落，他便早早看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歧视与疏离中独自长大、默默自愈。历经世事磨砺，他早已看淡名利，此生只求踏实做事、清白做人、无愧于心、不负岁月。
他亦坦诚道出心中所想：东部繁华都市人才济济，从不缺他这样平凡普通、资质平平的人；可西部深山偏远贫瘠、人才稀缺，基层建设、群众服务急需新鲜血液，急需有人躬身入局、默默奉献。唯有服务西部，平凡的人生才能真正实现价值。
蔡河蟹听完傅寒的过往经历与赤诚坚守，由衷感慨：“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初心和毅力。但这一路我看得很清楚，这边确实太过荒凉艰苦，各方面条件比起我的家乡福建差得太远，我大概率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过段时间还是会选择回去。”
夜色渐深、雨声渐弱，二人的闲谈渐渐停歇，满身疲惫席卷而来。各自躺卧入眠，在沉沉雨夜之中，静待一场属于傅寒的漫漫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