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礼站在驿舍的台阶上,脸色煞白。
他是禁军统帅,统率着这支护卫皇帝的军队。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手下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当朝宰相,肢解了他的尸体,还把他的头颅挂在了驿站门口。
他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玄礼回头一看,是太子身边的心腹内侍,李静忠。
这个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走路无声,说话也无声,像一道影子。此刻这道影子正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龙武大将军,如今你的手下杀了相国大人,不知你有何打算?”
陈玄礼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静忠也不急,等了他片刻,又道:“杨国忠一死,他背后的人,必定不会放过你,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伐从容,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杨国忠背后的人是谁?陈玄礼当然知道。
是杨贵妃。
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是那个让唐玄宗“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女人。
杀了她的堂兄,她会善罢甘休吗?就算她肯罢休,唐玄宗会吗?
可陈玄礼是唐玄宗的亲信,当年诛杀韦后、安乐公主,扶助李隆基登基,他都是马前卒。
几十年的忠心,几十年的生死与共,如今要他背叛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君王?
他的内心像被两匹马拉扯着,撕裂般地疼。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车大炮已经领着一群卫士涌到了他面前。
这些人身上还溅着杨国忠的血,可他们的脸上没有杀人的愧疚,只有一种凛然的神色。
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说话:
“请龙武大将军正法杨贵妃!”
陈玄礼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疑团。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哗变,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兵变。
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从散布怨言,到当众杀人,到此刻逼他表态,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背后的策划者是谁?
不言而喻。
太子李亨。
“把本将军也拖下水。”陈玄礼在心中暗骂,“果然够狠!”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此时,驿舍的门开了。
御史大夫魏方进走了出来,他大概是听到了外面的喧哗,想要出来看个究竟。
当他看到门口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看到满地的碎肉,看到那些浑身是血的卫士时,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们要干什么?想造反吗?”他厉声喝道。
车大炮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须臾之间,魏方进也被肢解了。他的血和陈国忠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玄礼闭上了眼睛,若再不作决定,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转身走进了驿舍。
驿舍的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沉闷。
唐玄宗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脸色灰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他看见陈玄礼进来,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外面……是怎么回事?”
陈玄礼跪了下来,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唐玄宗听完了,缓缓地垂下头。那低下去的姿态,不像是一个帝王,更像是一个被命运击垮了的老人。
“哦……国忠他……”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悲伤?杨国忠死了,他心中竟没有一丝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沉默了很久,陈玄礼又开了口。他将自己对这场兵变的猜想,那个他不敢说、却不得不说的猜想,也说了出来。
唐玄宗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哦……太子他……”
他没有问出那句话,“太子要逼宫吗?”。
因为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他无力地抬起头,望着屋顶那根快要断裂的横梁,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玄礼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知道,唐玄宗此刻正在做一道选择题,杀杨贵妃,还是死在这里。这个选择题的答案,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过了很久,唐玄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骠骑大将军,这……这就交给你去办。”
骠骑大将军,便是高力士。
高力士一直站在角落里,像一个没有存在感的老仆。听到这句话,他躬身应命。
正要转身出去,陈玄礼忽然叫住了他:“公公请留步。”
陈玄礼凑到高力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高力士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杨贵妃的房间。
那个房间在驿舍的最里面,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杨贵妃坐在床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红,显然已经哭过了。外面那些喊叫声、欢呼声、惨叫声,她不可能听不见。
高力士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低着头,将外面发生的事,以及唐玄宗的决定,用最轻的声音、最委婉的方式,告诉了她。
杨贵妃听完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力士,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高力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