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长灯柔光洒落,静蜃阁内水波缓缓晃动。
马骥盘膝坐在珊瑚蒲团之上,双目轻闭,心神沉入体内。
手腕之上那一道由敖霜亲手布下的龙气光链,如同一条温顺却又坚韧的银白长蛇,丝丝龙气顺着皮肤钻进经脉,死死封锁住他调动蜃气的通道。
寻常外力,根本无法将其斩断。龙王族亲亲手布下的龙气禁制,除非施法之人亲自解开,或是以更强横的力量强行撕碎,不然旁人难以破局。
可马骥修成的伪蜃身,走的从来都不是硬碰硬的路子。
蜃气执掌虚妄,最擅长的便是扭曲幻象,以虚代实。
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灰白蜃气,自他肌肤表层悄然渗出,不与龙气正面冲撞,而是化作一缕虚无缥缈的雾气,顺着光链流转的纹路缝隙,一点点钻了进去。
龙气乃是至刚至阳的王族灵力,天生克制蜃浊。可这一缕蜃气,并非狂暴冲击,而是化作虚无幻影,假装成为龙气锁链的一部分,顺着灵力流转的轨迹,沿着锁链内部慢慢游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界,龙宫长廊之上,敖霜立在水晶窗边,目光遥遥望向静蜃阁的方向,心绪纷乱。
百年布局,只差最后月圆这一步。可这段时日与马骥一次次相遇交锋,这个来自中原凡间书生身上那一股不肯认命的韧劲,一次次打乱她心中早已定好的盘算。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出手拦下大长老,究竟是为了保全祭阵,还是心底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的念头。
“殿下。”侍女轻声上前,躬身禀报,“方才长老殿那边传来消息,大长老已经暗中派遣了不少暗卫,潜伏在静蜃阁四周,日夜监视阁楼之中的一举一动,只要殿下稍有松懈,他们便会立刻动手。”
敖霜眼眸一冷:“这群老东西,真是越来越迫不及待了。传令下去,加派我王族亲卫,把静蜃阁外围再围上一层。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阁楼百丈之内。”
“是。”侍女领命退下。
敖霜遥遥望向静蜃阁,低声呢喃:“马骥,你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惹出什么乱子。”
……
静蜃阁之内。
马骥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以蜃气伪装潜入龙气锁链内部,极其耗费心神,稍有不慎,被龙气察觉蜃气的存在,锁链便会瞬间收紧,震伤他的经脉。
就在这时,手腕处猛地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那一道莹白光链之上,某一处极细微的光点,在蜃气长久的侵蚀伪装之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裂隙。
找到了!
马骥心神一振,立刻催动那一缕蜃气,顺着那一处裂隙钻了进去。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震颤自锁链之上响起。
原本紧紧缠缚在手腕之上的龙气光链,光芒骤然黯淡了几分,那一道禁锢经脉的封锁之力,悄然松开了一道缺口。
锁链依旧还套在他的手腕外面,看上去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外人一眼望去,只会觉得禁制完好无损。但唯有马骥自己清楚,他已经可以借着这一处小小的缺口,偷偷调动一小部分蜃气。
不必全力催动,只需要一缕,便足够。
就在此刻,阁楼窗外,外面流动的海水忽然微微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一根细如发丝的黑色水线,穿过水晶墙壁缝隙,悄无声息飘入阁楼之内,轻轻落在马骥的膝头。
水线之上,附着一道以蜃气书写而成的模糊字迹,是沧溟传来的密信。
【长老殿已经开始四处搜捕散落躲藏的罗刹旧部。百年之前罗刹覆灭,并非败给龙宫大军,而是罗刹内部出现叛徒,打开了蜃界屏障,才让龙宫大军长驱直入。溶洞地下暗渠深处,藏着残存最后的罗刹族人。月圆祭阵一旦开启,不止你会死,整个蜃界所有残存罗刹族人,都会被当做祭品一同献祭。敖霜也知晓这件事,只是她与长老殿,各怀鬼胎。】
短短几行字迹,在蜃气缓缓流动之下,慢慢消散。
马骥瞳孔微微收缩。
罗刹一族当年覆灭,居然是出了内奸?
永生祭台,要献祭的远远不止他一个纯阳蜃体,所有残存罗刹族人,全部都会成为祭品。
难怪沧溟当初拼了性命也要来提醒自己。这件事背后藏着的,是一场席卷整个蜃界的巨大浩劫。
他抬手,指尖一缕微弱蜃气轻轻点在那一根黑色水线之上,借着水线,传递回去一行字:谁是当年的叛徒?
水线微微震颤,再次传来一行模糊字迹:目前尚且不知。但可以确定,叛徒如今,依旧身居高位,藏在龙宫之中。
话音落下,黑色水线猛地一颤,迅速顺着缝隙向外飘走,消失在外面茫茫海水之中。
沧溟不敢停留太久,外面到处都是长老殿的暗卫,一旦被人察觉这一道传讯水线,二人都会立刻暴露。
马骥缓缓站起身,走到水晶窗边,望着外面四处游荡的游鱼,心底思绪翻涌。
叛徒藏在龙宫高层,王族敖霜心怀算计,长老殿急不可耐想要夺取蜃心,溶洞深处还有残存罗刹旧部。
整个蜃界,就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而他这个原本任人摆布的棋子,如今已经慢慢拥有了落子的资格。
想要活着回到中原故土,想要揭开百年沉冤,想要打破那一场即将到来的献祭浩劫,困在这静蜃阁之中坐以待毙,绝对不是办法。
他低头看向手腕之上,那一道依旧看似完好无损的龙气光链,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锁链的缺口已经打开。
接下来,便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走出这座囚笼。
就在这时,阁楼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敖霜去而复返,推开房门,缓步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盏盛满深海灵泉的玉盏。
“在这里待了半日,想来你也渴了。”敖霜走上前来,将玉盏递向马骥,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手腕上的光链,想要观察禁制是否安稳,“喝了这一盏灵泉,可以稳固你的神魂,免得长老殿那些人的神念窥探,伤了你魂魄。”
马骥抬眼,望向近在眼前的敖霜。
他的手中,藏着一缕刚刚调动起来的蜃气。只要他此刻出手,以伪蜃身发动幻象突袭,便有机会瞬间制住眼前的龙宫王女。
可是他的指尖,迟迟没有动。
此刻动手,太过冒险。一旦失手,便会立刻引来整个龙宫的围剿。
现在,还不是时候。
马骥伸手接过玉盏,淡淡道:“多谢殿下好意。”
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所有深藏的心思,没有人看见,他手腕之上那一道龙气锁链,那一处隐秘的裂隙,依旧藏在无人察觉的地方。
一场暗流,已经在这座华丽的水晶囚笼之中,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