粼粼水光在水晶长廊间流转,脚下是通透如琉璃的海石地砖,无数游鱼隔着水晶墙自在穿梭。
敖霜走在前方,雪白长裙拖过地面,那一道由龙气凝成的光链依旧缠缚在马骥的手腕之上,看不见血痕,却丝丝缕缕封死了他调动蜃气的经脉。
“此地名为静蜃阁,往后一段时日,你便在此静心思过。”敖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马骥,清冷的眼眸之中藏着说不清的情绪,“阁外自有龙宫侍卫把守,不得擅自离开半步。”
这座静蜃阁建在水晶宫偏僻一隅,四周皆是碧蓝海水,楼阁之内珊瑚为柱,珍珠缀灯,陈设华美,看着是一处休养的好地方,实则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明面上是禁足思过,实则是将他放在敖霜眼皮底下看管,隔绝长老殿那些暗中伸出的黑手,稳稳将他留到月圆祭阵之日。
马骥抬眼,目光扫过楼阁四周隐蔽处几道若有若无的神念,低声道:“殿下将我囚在此处,究竟是罚我闯禁地之罪,还是怕长老殿提前动手,坏了你月圆祭阵的谋划?”
一句话,直戳内里。
敖霜眸光骤然一凝,片刻之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你倒是越来越通透。有些事,知道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安分待在这里,至少,你还能活到月圆之夜。若是妄图闹事,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话音落下,她转身拂袖离去,留下两名身披鳞甲的龙宫甲士守在阁楼大门之外。
待到敖霜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马骥方才缓缓走到窗边,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晶望向外面游荡的海鱼。
伪蜃身在溶洞之中已然修成,只是此刻经脉被龙气锁链封印,蜃气难以调动,一身大半本事施展不开。
想要破局,首先要解开这一道龙气枷锁。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泛着莹白微光的光链,正暗自思索破解之法,阁楼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三名身披暗紫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来,衣摆之上绣着玄黑海螺纹路,正是龙宫长老殿之中三位实权长老。
为首的大长老敖渊,一双浑浊的眼眸当中藏着阴鸷,隔着水晶门窗,目光直直锁在马骥身上。
“凡人小子,你倒是好本事,竟能引蜃气入体,修成那失传已久的伪蜃身。”敖渊的声音隔着水层传入阁楼,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打开阁门,老夫有话问他。”
守门甲士面露为难:“大长老,王女殿下有令,静蜃阁之内之人,任何人不得擅入。”
“老夫乃是长老殿大长老,龙宫律法,由我们长老殿一同定夺。”敖渊眼眉一横,周身龙气轰然散开,一股磅礴的威压压得两名甲士连连后退,“区区一道王女口谕,也敢拦老夫?滚开!”
其余两名长老紧随其后,抬手一挥,一层淡紫色水幕展开,隔绝了四周所有窥探的耳目。
静蜃阁大门被一股水流缓缓推开,三位长老一步步踏入阁楼之内。
敖渊站在马骥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那罗刹一族的蜃道心法,你是从何处得来?百年之前罗刹覆灭,所有蜃道典籍尽数焚毁,绝无流传世间的道理。”
马骥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面上依旧是那一副温润书生模样:“晚辈偶然闯入禁地溶洞,于机缘之中感悟,何来心法一说?长老此话,晚辈听不懂。”
“听不懂?”敖渊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探,一道紫黑色龙气化作无形大手,直抓马骥心口,“纯阳蜃体,百年难遇。长老殿筹谋百年,就是为了月圆之时,以你为阵眼,开启永生祭台。你若是乖乖顺从,尚可少受一些皮肉之苦。若是执意藏私,今日,老夫便先抽取你体内蜃心,提前开启祭阵!”
紫黑色龙气扑面而来,裹挟着刺骨的杀机。
马骥心头一凛,想要催动蜃气躲避,手腕之上那一条龙气光链骤然收紧,经脉一阵刺痛,体内蜃气如同被冰封一般,半点调动不得。
就在那道龙气大手即将抓到他衣襟的刹那,一道清冷女声陡然自阁楼门口传来。
“大长老,住手!”
敖霜白衣而立,站在门口,一双眼眸之中寒意彻骨。
“敖霜!你为何要拦老夫?”敖渊收回龙气,转头看向敖霜,面色阴沉,“此子身怀蜃心,乃是开启永生祭台的关键,早一日取出蜃心,我龙宫便可早一日得长生大道!何必非要等到月圆之日?”
“月圆之时,天时地利方才圆满,此刻强行抽取蜃心,纯阳之气残缺,祭阵必败。”敖霜缓步走入阁楼,挡在了马骥身前,“长老殿若是执意坏了百年大局,到时候祭阵崩塌,祸乱整个蜃界,这个后果,敢问大长老,你担得起吗?”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暗流汹涌。
王族与长老殿之间积压百年的矛盾,在此刻,彻底摆上台面。
敖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敖霜,许久之后,狠狠一甩衣袖:“好,好一个敖霜!老夫便再容他多活几日。只是你最好记住,这纯阳蜃体,不是你用来徇私的物件。月圆之日之前,若是出了半点差错,老夫必向龙王进言,问你一个贻误大局之罪!”
撂下狠话,三位长老转身愤然离去。
阁楼之内终于重新恢复安静。
敖霜背对着马骥,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方才,你看见了。长老殿已经等不及了。把你留在我身边,是眼下唯一能够保住你性命的法子。”
马骥望着她的背影,淡淡开口:“你保我性命,不是心怀善意,只是想留一具完好无损的阵眼而已。敖霜,你我之间,从来都算不上同一方人。”
敖霜身躯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眼底情绪纷乱,有算计,有纠结,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或许吧。”她轻声说道,“但至少此刻,我还不想让你死。你好生在此待着,别惹出事端。”
说完,敖霜转身离去。
房门重新闭合,再次被侍卫把守。
马骥独自立在阁楼之中,眉头紧紧皱起。
王族想拿他当完美祭品,长老殿想要强行夺蜃心提前祭阵。两面皆是虎狼,他被困在这方寸阁楼之内,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危机四伏。
他低头看向手腕之上那一道泛着白光的龙气锁链,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困不住我的。
不管是敖霜,还是长老殿,谁都不能决定我的命运。
他缓缓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借着方才长老殿与敖霜对峙的间隙,暗中催动刚刚修成的伪蜃身。一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蜃气,顺着皮肉缝隙悄然流转,开始一点点试探,寻找这一道龙气锁链之上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