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白薇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她靠在沙发腿边上，后背硌着茶几角，醒的时候腰跟断了一样疼。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打在地板上，正好照在她脚边。她的脚是光着的，袜子不知道蹬到哪去了，脚趾头冻得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枚芯片还攥在掌心里。攥了一整夜。手僵了，掰不开。她把左手掰开来的时候，芯片粘在掌心里，跟汗和血混在一起，印出一个银色的圆印子。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才把芯片抠下来。光面上的字还在。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感谢使用养娃攻略系统V3.0。期待再次绑定。"她把芯片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昨天晚上念念说——"冰箱里有饭。我热的。"
白薇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她盯着那个冰箱门看。银灰色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米老鼠贴纸，念念贴的。那时候她刚学会贴纸，歪歪扭扭地贴斜了。白薇说贴歪了，念念说"歪的也好看"。白薇就没撕。
她伸手把冰箱门拉开了。冷藏室最上层，一碗饭。盖着盘子，盘子上面压着一个黄色的小碗，小碗里倒扣着，像怕饭凉了。白薇把那个小碗拿开，盘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念念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跟小虫子爬似的："妈妈，明天带饭。"
白薇把便利贴揭下来攥在手心里。她揭开盘子，番茄炒蛋盖饭。饭还是满的，蛋铺在上面，番茄汤从蛋底下渗出来一点，橙黄色的，像昨晚她吃剩的那块蛋糕上的奶油颜色。她端起来，筷子在筷子筒里抽了一双，蹲在厨房地板上开始吃。第一口是凉的。饭凉透了，番茄汤凝了一层，蛋也硬的。她嚼了两下，甜的。糖放多了。念念学做饭是她教的。白薇站在灶台前面切番茄，念念踩在小凳子上，手够不着锅，白薇就把锅挪到边边上，念念拿铲子扒拉。第一回打鸡蛋，壳全掉进碗里了。白薇没说她，拿了双筷子跟她一起挑蛋壳，挑完了才教她第二回。第二回念念只掉了两片。第三回就干干净净的了。白薇当时蹲下来亲了她脑门一下，念念笑，嘴角弯弯的。
白薇蹲在厨房地板上把那碗饭吃完了。一颗米都没剩。她把碗洗了，把盘子洗了，把灶台擦干净了。然后她走进念念的房间。
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叠成方块，角对着角，念念自己叠的，她说"妈妈叠的没有我叠的好看"。白薇看了看，确实比她叠的好看。
枕头摆正了，枕头上放着那个粉红色铁盒子。白薇买的，盖子上印着三只小猫。念念的乳牙放里头了，幼儿园的画放里头了，还有她在路边捡的石头、用过的发卡、过生日没吹完的蜡烛头。白薇打开铁盒子。芯片在最上面。她伸手碰了一下，凉的。她把芯片拿起来放在旁边，下面压着一沓东西——乳牙包在纸巾里。一张画，太阳画在左上角，房子画在右下角。三个人站在中间，手拉手。一个高的是妈妈。两个矮的是念念和念念想养但白薇不让的猫。她以前老说"妈妈养只猫吧"，白薇说她俩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她就画了一只。画完了说"把它贴冰箱上"，白薇贴了。
最底下有一张纸。白薇抽出来的时候纸是叠成方块的。她打开，念念的字。比便利贴上那行工整一点，一笔一划的，像练了很多遍。纸角上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像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妈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哭太久。你哭的时候我看到了会疼。这个疼不是数据，是真的。"
白薇把纸贴在脸上。纸凉，可是潮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洇湿的，可能是昨天晚上她没注意。
她把铁盒子盖上，放在枕头上。退出去，关门。然后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往下滑——她蹲在走廊地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她哭不出声来，只能抽。阳台那盆绿萝被风吹得晃了晃，叶子碰在玻璃上沙沙响。
那天晚上白薇做了两碗粥。白米粥，放了两颗红枣，念念爱喝那种。一碗自己喝，一碗摆在念念的座位上。筷子摆好了，勺子摆好了，小碗摆好了。白薇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烫。她又喝了一口，烫的。她看着对面那碗粥，从冒热气到不冒热气，从烫到温到凉。表面结了一层膜，白米粥凝固的那种膜。她没倒，整碗端起来放进了冰箱。
第二天早上热了，自己喝了。第二天晚上两碗面，一碗放对面。第三天两个三明治，一个放念念的碟子里。第四天她做了一锅排骨汤，念念以前说"妈妈做的排骨汤比幼儿园的好喝"。汤盛了两碗，放凉的放进冰箱。第五天还是做两个人的饭。
天天做。顿顿做。念念的筷子摆在右手边，跟从前一样。白薇每天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把那两双筷子都洗了。一双灰色的一双粉色的，粉色的印着小兔子，念念自己挑的。
那天下班坐地铁，晚高峰，人挤人。白薇抓着吊环站着，地铁晃了一下，她旁边一个小孩没站稳往她腿上撞了一下。白薇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念念一模一样的扎法，碎发从发绳底下掉出来几缕。小孩仰脸冲她说了句"对不起阿姨"，又转过去抓她妈妈的手了。白薇盯着那个后脑勺看。辫子一晃一晃的，跟着地铁的节奏摆。她忽然想起念念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也是这么晃的，一边跑一边喊"妈妈你追我呀"。白薇跟着那个小孩往前走了一站。小孩跟她妈妈在车门开了的时候下去了。白薇没下去。她站在车门边上看着那对母女走远，小孩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的，辫子一甩一甩。车门关上了。地铁又开了。白薇靠在门边的立柱上，地铁里的灯白花花地照着她。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旁边有一小片水渍——是她的眼泪掉在车厢地板上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旁边一个大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白薇到站下车了。她出了站往家走，风刮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经过那个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垃圾桶换了新的了，绿色的塑料的，盖子扣得严严实实。白薇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扫干净了，什么也没有。她站了十几秒，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打开冰箱的时候，她看见了念念没吃完的冰淇淋。草莓味的，还剩大半盒，盖子盖着，盖子上贴了一张小贴纸，是念念贴的，上面画了个笑脸。白薇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个笑脸。她不知道该不该扔。冰淇淋放久了会化，化了就坏了。可那是念念剩下的。她最后没扔，把冰淇淋又从冷冻室拿出来放进冷藏室了——化得慢一点。
那盒冰淇淋在冷藏室里放了半个月。慢慢化了，从硬邦邦的变成软塌塌的，再变成一摊粉红色的水。有一天白薇打开冰箱看见那摊水，盖子歪了，粉红色流到了玻璃隔板上。她拿抹布擦了，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扔的时候她抓着那个纸盒子站了一会儿，盒子上还有念念的贴纸，笑脸。她把贴纸撕下来，贴在冰箱门上，跟那张"明天带饭"的便利贴挨着。
她每天出门前会看一眼那两张贴纸。好像看了一眼，今天的班就能上完。好像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念念就坐在沙发上等着她。
可推开门的时候，沙发上永远是空的。白薇把灯打开，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做两个人的饭。吃一个人的。洗碗。两双筷子都洗了。然后她走到念念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拧。她就搭着。
搭一会儿。然后回自己屋。睡觉。第二天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