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那天下班的时候，凌晨一点整。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屏幕摁灭了揣进口袋。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白薇愣了一下——她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灯？不可能，她从来不忘了关灯。她换了拖鞋往里走了两步，看见沙发上的念念。
念念没睡。
她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两只脚并拢踩在地板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她穿着白薇给她买的那件粉色小睡衣，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底下细细的锁骨。
白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怎么还不睡？"
念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白薇，眼睛睁着，圆圆的亮亮的，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台机器，屏幕还亮着，但内容已经被清空了。
白薇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念念没躲，可白薇的手指头碰到她脸颊的时候，觉得不对。念念头是热的，小脸也是热的，可那热不像是活人的热，像什么在保温，没有从里面透出来的温度。白薇把手缩回来，还没等她说话，念念开了口。
"你捡到我的时候，我以为是个意外。"
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没有尾音，没有她从前软软的那个调。白薇蹲在地上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堵了一下。
"后来才发现——"
念念站起来。她抬起手，指尖点在白薇的眉心上。凉的。白薇被那一下冰得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念念面前浮着一块东西。蓝盈盈的，半透明的，悬在半空中，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白薇的拖鞋啪一声掉在地板上。她想说话，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看见了那行字——加粗的，亮得刺眼——
【攻略目标：白薇。当前好感度：-100。任务进度：1%。】
"什么叫攻略目标……"白薇的声音在发抖。"念念——"
"你捡到我的时候，"念念打断了。她那只手还停在白薇眉心前面，没有收回去。"我刚刚从上一个宿主身上解绑。数据重置了，能量耗尽了。随机掉在那个垃圾桶旁边。"她停了一下，像在加载下一句。"你把我抱起来的瞬间，体温触发了绑定程序。"
白薇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腰撞在茶几角上，闷响了一声。她没感觉到疼。她只是盯着念念看。念念站在那儿，光屏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小脸白惨惨的。她从前每天晚上都会说"妈妈晚安"，说完了还要等白薇回了"晚安"才肯闭眼。她从前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跑过来趴在白薇床边上，小脸凑得近近的喊"妈妈起床"。白薇想起来去年冬天她发烧，念念蹲在厨房里踩着小凳子给她煮姜汤，袖子挽得老高，露着两条细细的小胳膊。白薇那时候躺床上看着她，心想——我女儿真好。
"系统手册第三条。"念念又开口了。"宿主不能对攻略目标产生情感依赖。"
白薇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她蹲下去两只手撑着地板，头低着，后颈露出来一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一下一下地撞。
"你犯规了。"念念说。没有语气。只是陈述。
白薇抬头看她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糊了满脸，她没擦，张嘴的时候声音哑得像个破风箱："你说什么情感依赖——你说谁依赖谁——"念念低头看着她。五岁的小圆脸，光屏蓝光映在她下巴上。她说："你依赖我。"白薇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念念又说："系统手册里写了，宿主不能——"
"我是你妈——"白薇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可最后一个字破了。
"你是我的宿主。"念念说。
白薇松开撑着地板的手，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冰凉的地板隔着睡裤透进来，她背靠在茶几腿上，仰头看着念念。光屏字又跳了一下——"滴"一声脆响——
【绑定成功。欢迎使用"养娃攻略系统"V3.0。终身绑定，不可解绑。】
白薇坐在那儿，看着那行字。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一件一件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翻抽屉——念念从来不生病。念念从来不做噩梦。念念两岁坐床边四五个小时不动。念念三岁热牛奶温度刚刚好。念念四岁不怕打雷了。念念五岁吹蜡烛卡住了一下。
她全想起来了。她以前觉得是运气好。她以前觉得是女儿聪明。她以前觉得是她命好。她声音哑了："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念念说："从绑定的第一天。可我程序里有指令——模拟人类婴幼儿行为。为了提升宿主亲密度。"她停了一下。"所以我学你笑。学你哭。学你抱着枕头睡觉。"又停了一下。这回停的长了一点。"学你喊妈妈。"
白薇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蜷在地板上，背靠着茶几腿。她哭不出声来，喉咙像被人攥住了。她想起念念第一次喊妈妈那天，她抱着念念蹲在厨房地上哭了半宿。念念靠在她肩膀上，小手一下一下拍她后背。她那时候觉得——我这一辈子值了。
都是程序。
光屏又跳了一下。这回是红色的，刺眼。两行字一前一后地亮起来——
【警告：系统情感模块超额加载。】
【警告：宿主好感度已达阈值。持续违规将触发自动解绑。】
念念开口了。声音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像机器里头混进了什么东西，沙沙的，涩涩的。"可我不知道——"白薇抬起头看她。念念的眼睛还是念念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了开了什么。"可我不知道学到最后会变成真的。"
白薇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她。念念被她搂进怀里的时候没有动。白薇的胳膊收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念念头顶上，眼泪砸进念念的头发里。念念的头发还是软的，还是奶香味的，跟她从前每天早上趴床边上喊"妈妈起床"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叫解绑？"白薇问。声音压在念念头顶上，闷的。
念念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她开口的时候那个声音穿过睡衣布料传上来，细细的，虚虚的："数据清除。记忆格式化。我被回收。重新分配到下一个宿主那里。"停了一下。"我不记得你了。你也不记得我了。"
"我不许。"白薇把她搂得更紧。她的胳膊在抖。她低头把脸埋进念念头发里，用力吸了一口。"五年前我弯腰抱你的时候你就别想走了。"
念念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抬起手，贴在白薇背上。掌心凉的。可她贴上来的时候，白薇感觉到她的小手指头动了一下，像想扣住什么，又没扣住。
"妈。"念念喊了一声。
白薇低头看她。念念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跟从前一模一样的弧度。可她的脸好像没刚才那么实在了，像老照片被太阳晒多了，褪了一点色。"系统手册第四条。"念念说。"解绑倒计时一旦启动，不可逆转。"
光屏跳了。红色的数字——【03:00】。
白薇把念念整个端起来抱在腿上，两只手箍着她的腰。念念的脚丫子悬着够不着地，她从前坐在白薇腿上的时候脚丫子总是一晃一晃的，今天不晃了。她脑袋靠在白薇肩膀上，脸贴着白薇的脖子。那个地方她从前最爱贴，小脸埋进来，说"妈妈身上好热"。今天没有说热。她的脸是凉的。白薇把脖子往里缩了缩，想把那一点凉捂热。她感觉念念的睫毛在她脖子上扫了一下，扫得很轻。"妈。"念念说。白薇嗯了一声，嗓子堵得她说不出第二个字。"你那天要是没加班就好了。"
白薇摇头。眼泪蹭在念念头发上。
"你要是没加班——就不会路过那个垃圾桶。就不会把我抱起来。"念念的声音很慢，像什么在一点点流走。"你本来可以过得好一点的。"
"我不后悔。"白薇终于挤出来这句话。嗓子破了，声音是碎的。
"我知道。"念念的小手从她背上抬起来，摸到她的脸上。冰冰的，贴着她的眼泪。"冰箱里有饭。我热的。你明天早上记得带。"
"你别交代这个——"白薇的声音碎了。"你别说这个——"
【02:00。】
"妈，你弯腰的时候——我数据加载了一下。"白薇低着头看她。念念的眼睛看着她，里头那一点光还在动。"你穿的那件格子外套。扣子掉了一颗。手肘那儿。你一直没缝。"
白薇低头看自己的胳膊。那件外套早就不穿了。可她记得。灰色的，格子，手肘那颗扣子掉了。线头冒出来。她嫌麻烦——她想的是等有空了缝。后来一直没缝。"我一直想告诉你来着——"念念说。"可后来忘了。"
念念的嘴唇是白的。白薇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凉的。从前念念的脸永远是热的，冬天从外面回来冰一会儿就热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白薇喜欢用手背贴上去。今天那只手背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01:00。】
念念的身体开始变轻了。白薇感觉到了。箍着她腰的胳膊收得再紧，还是箍不住。她觉得怀里的念念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走，像沙从手指缝里往下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念念的衣服还在她手指头底下压着，可衣服里头的那个东西，正在变薄。念念的脸在变淡。像照片被太阳晒褪了色。
"妈。"
念念最后喊了她一声。声音又轻又软，跟五年前在医院小床上第一次开口喊"妈妈"一模一样。
"嗯。"白薇拼命点头。"妈在。"
"下辈子别捡我了。"白薇的胳膊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找个真的人结婚。生个真的小孩。别捡垃圾箱里的了。"
【00:00。】
光屏滋了一声，灭了。客厅暗下来。白薇怀里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还抱着，弯成一个空空的圈。圈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气。她慢慢地把胳膊合拢，圈收紧了。抱了个空。她低头，下巴抵在自己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空荡荡的怀抱里，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地上掉了一枚银色芯片。指甲盖大小。
白薇伸出手去够。手指头抖得厉害，捏了几次才捏起来。翻到光面——上面一行字，极小极细的，像绣花针刻上去的：
"感谢使用养娃攻略系统V3.0。期待再次绑定。"
她攥着那枚芯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破了。凉的。凉透了。客厅里安安静静。没有呼吸声了。从前念念睡觉的时候有呼吸声，浅浅的细细的，白薇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门能听见——一进一出，一进一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窗外那盆绿萝在风里晃，叶子碰在阳台玻璃上，沙沙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