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那天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公司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她进去买了包速冻水饺,韭菜鸡蛋的,六块八。收银的小伙子认识她,说姐你又加班啊。她嗯了一声,把钢镚儿搁在台面上,钢镚儿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倒。小伙子找她三毛二,她没等,拎着塑料袋走了。塑料袋勒着手,印出两道红痕,她换了只手拎着,又把右手揣进兜里。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屏幕暗着,像块废铁揣在口袋里。
冬至。北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缩脖子。她住的城中村在小区后门那边,路灯坏了半个月了没人修,天黑透了就靠两边住户厨房窗户透出来那点光。
她走到垃圾桶旁边的时候,本来是要直接过去的。她每天都经过这个垃圾桶,绿色的,盖子歪着,旁边堆了两三袋垃圾,冻得梆梆硬,风一吹塑料袋哗啦啦响。
她今天本来也是要直接过去的。脚都抬起来了,鞋底都离了地了。可那一下,她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像猫。又比猫叫细,细细的,跟蚊子似的。她脚搁在半空,没落下去。风又刮了一下,塑料袋哗啦啦又响了,把那个声音压没了。她想,听错了吧。脚往下落。
又响了一下。
这回比刚才长一点,带着一种断气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快没劲了,可还在使劲往外哼,哼一下,停一会儿,哼一下,停一会儿。白薇的脚落在地上了。可她没有走。
她转过身蹲了下去。
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摁亮,往垃圾桶后面照。光扫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纸箱子——不大,鞋盒子那么宽,边角被人撕得豁豁牙牙的。纸箱里塞着一条毯子,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颜色了,边儿上磨得起了球。
毯子鼓起来一小团。白薇拿手机凑近了照,那团东西在动。动得很慢,像被风吹的,可她盯着看的时候,那动静是朝里的,缩了一下。又往外扩了一下。她在喘气。白薇的手指头碰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
凉的。
不像活物该有的凉。像什么搁在外头一整天了,里里外外都冻透了。她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可她又伸进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伸进去,手跟不听使唤似的。她把毯子掀开一道缝。
光从手机屏幕照进去,她看见了半张脸。
巴掌那么大,瘦得下巴尖尖的,嘴唇是紫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一层白霜,眼睛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脸上还有干了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哭过的痕迹。
白薇趴下去凑近了看。她盯着那个鼻子底下,盯了好几秒。没有动静。她又盯了几秒。还是没有。她心往下沉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胸口那块儿塌了一块,刚要往后撤。
那鼻子底下冒了一丝白气。很淡很淡,像快要灭了的烟头最后那一下。白薇整个人定住了。她又等了一下。又冒出来一丝。一截一截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快断了,可还在使劲往两头续。
白薇的喉咙突然堵了。她用力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她又咽了一下。手在抖。她两只手伸进去,把那团东西连毯子一起兜起来。她抱出来的时候毯子底下掉出来一只小拳头,攥着的,攥得指节发白,拇指压在食指上,像攥了什么东西一直没撒手。
白薇抱着她就跑。
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碎石头上了她没停。风灌进嗓子里了,她张开嘴喘,风顺着嗓子眼往里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可她没停,也没低头看怀里那一团。她怕低头看了,就发现不动了。
那团东西缩在她怀里,轻得跟没有似的。白薇跑的时候胸口一颠一颠的,那团东西也跟着颠。颠着颠着,白薇感觉到胸口贴着一小块地方,有一下很轻很轻的起伏。她跑得更快了。
出租车是在街口拦着的。白薇拍了两下窗户,司机从里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一团,什么都没问就把锁弹开了。白薇钻进去坐下,膝盖顶在前排椅背上,整个人缩着,两只胳膊环成一个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抱的啥?"
白薇张了张嘴。嗓子是哑的,她动了两下才挤出两个字:"孩子。"司机没再问。一脚油门蹬出去了。
急诊室亮着灯。护士把那团东西接过去的时候脸色唰一下变了,拔腿就往里跑。白薇被拦在走廊外面,门关上了,灯亮了。她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低头看——掌心里全是红印子,好几道深深的,指甲掐进去的。还有血珠子,从掐破的地方渗出来,跟她掌心的灰混在一起。
她不觉得疼。她盯着那扇门看。门底下一条缝,白花花的光从缝里透出来。她盯着那窄窄的一条光,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咚。咚。咚。她忽然想,要是里头那个没了,她这辈子大概就记住这一条光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膝盖麻了,站起来又蹲下去好几回,后背上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凉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
门开了。
护士出来的时候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额头上一层细汗。她没说话先喘了一口,然后把口罩摘了,抿了一下嘴,说:"命保住了。再晚一会儿就没了。"
白薇站起来。腿是软的,她扶着墙。护士说:"你跟她啥关系?"
白薇张了张嘴。她想说没有关系。她跟那个孩子没有关系,她只是路过,听见了一声响,蹲下去看了一眼。可她张嘴的时候说出来的不是那个。她说:"……妈妈。"
护士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侧了侧身让她进去了。
小床上盖着白被子。那团东西躺在里头,嘴唇没那么紫了,可还是发乌。眉毛是浅的,鼻梁塌的,还没长开的巴掌大一张小脸。旁边挂着一袋点滴,透明的管子伸到被子底下。
小手搁在被子外面。还攥着拳头,拇指压在食指上。白薇伸出手,指背碰了一下手背。
拳头松了。
五根手指头慢慢张开,一根接一根的,像等了好久终于等到有人来碰她。最后一根扣上来,扣住了白薇的食指。攥得很紧,紧到白薇能感觉到那五根小手指头在抖。
白薇蹲在小床边。眼泪砸在床单上。一滴。一小片深色洇开了。
那孩子没有睁眼。可攥着她手指头的那只手,又紧了紧。白薇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眼泪蹭在手背上,凉的。
她蹲在那儿。不知道蹲了多久。护士来催她说该办手续了,她才站起来,要把手指头抽出来。那只小手跟着她往外走,像舍不得撒。她抽出来了,那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又抓了一下。
白薇站在那儿没动。
她回身走回去,把食指重新递过去。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比刚才还紧。白薇蹲下来,嗓子动了两下,话没说出来。又用力咽了一下,说:"算了。我带你回家。"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对孩子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可她第二天请了假跑了大半天手续,抱着孩子出了医院。新买的小毯子裹着,孩子醒了,没哭没闹,睁着一双圆眼睛看她。
白薇低头看她的时候,看见那孩子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她大衣领子上的扣子。手肘那颗,掉了一半,线头冒出来了。
白薇后来才想起来——那是昨天晚上她把孩子裹进大衣里的时候,扣子蹭到了孩子的脸。孩子记住了那颗扣子的位置。
填表的时候白薇在名字那一栏停了很久。笔尖悬着,墨水渗出来一小点,在表格上洇成一个圆形的蓝点。她看着那个点,想起昨天晚上医院里那只小手攥着她手指头的力道。
她写了两个字。念念。
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