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冬天之后，学校里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清晨六点，天还灰着，保安室的灯就亮了。元始天尊把搪瓷茶缸里的陈水倒掉，重新烧水。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去菜地边转一圈，再回来。鸿钧醒得也早。他不用闹钟，天没亮就起来了，在操场上走两圈，偶尔打一段极慢的拳。早起的住校生经过，都以为那是退休老教师在锻炼身体。只有细心的人会发现，他每踏一步，地下的落叶都轻轻往两边让开，像水一样。
值日表贴在保安室墙上，用透明胶带封着边。上面一行一行的名字排得整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玄清、王灵官、多宝、龟灵、小瑶、锅德、剑修、厨修、鬼修三人、小姜、周晚，还有鸿钧。鸿钧的名字写在最下面，旁边用红笔标注：机动。通天说这叫“老师随缘”，元始天尊说“不能随缘，该来还是得来”。鸿钧听了，从墙上取下搪瓷茶缸，笑着去菜地了。他从来不争这些，但每天都不会缺席。
早晨的值日，多是洒扫、浇水、喂鸽子。教学楼走廊里的地砖被拖得发亮，厕所的檀香点上了，操场跑道边上的落叶也扫了。多宝每天拿着登记本，像查岗一样走一遍。通天跟在后头，手里总端着个保温杯，走两步喝一口，说这是“早课茶”。有学生跟她打招呼，她就笑：“早，去上自习。别忘吃早饭，锅师傅蒸了包子。”
锅德确实蒸了包子。白菜豆腐馅，个个拳头大。食堂窗口前又排起了队。高三的学生边啃边背单词，锅德看着满意。他有一回对鸿钧说：“老师，我这手艺在您这儿总算派上正用了。”鸿钧掰开一个包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菜馅，说：“能让人吃饱，就是大功德。”锅德眼睛一热，立刻转身去灶前翻锅。
午后的值日轻松些。主要是巡墙、巡池。墙是上次修过的，一点裂缝也没有。剑修每天都要去敲两下，说像敲木鱼。旧游泳池的水还没放，但池边已经不长青苔了。周晚说开春放水，再养点鱼。玄清便去买了本养鱼手册，每天翻两页，遇到不懂的就在本子上记下来。猫常跟在他脚边，像个小监工。灰鸽子还是那群，在树梢上站成一排，看他们走来走去。
晚上，保安室最热闹。值夜的人多，多宝安排了三班倒。鬼修三人照旧守后半夜。通天和王灵官经常抢着上前半夜。锅德偶尔端来一锅姜汤，说驱寒。小姜会带些家里药房拿来的参片，放在杯子里让大家泡水。小瑶从宿舍过来时，总带着莲花灯，放在窗台上当小夜灯。灯影一晃一晃的，把满屋子的人影映在墙上。鸿钧坐在最里面那把椅子上，腿上搭着块薄毯，听大家说话。他很少插嘴，但每回一开口，满屋子都会安静下来。
有一次，王灵官在直播，弹幕里有人问：“为什么你们不修仙了，天天搞卫生？”王灵官把镜头转向正在拖地的玄清，又转向在擦窗户的通天，说：“这就是修行啊。把日子过干净，把人照顾好，把一块地种明白，比打架难多了。”直播间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幕慢慢多起来，一条接一条，都在说“想回学校了”“想我妈了”。
快十二点时，鸿钧起身，把搪瓷茶缸放到柜子上。他照例去菜地走最后一遍，说：“都早点睡。明天早读还要点名。”通天从沙发上坐起来：“老师，您总说‘明天’，那明天下午学生会包冬至饺子，您来不来？”鸿钧摆摆手：“来。你们都去，我自然来。”说着就走了。门没关，风从门外进来，裹着老槐树的气味，又凉又净。
冬至那天，食堂里几十号人围成大桌。白菜馅儿饺子下了锅，热气腾腾。锅德掌勺，小姜管火，周晚带着学生会的人摆碗筷。鸿钧坐在主位，面前一碟醋，一双长筷。元始天尊端着盘刚出锅的饺子放在他面前。鸿钧夹起一个，在醋里点了点，吃了，点点头：“今年冬天的白菜，包这饺子正合适。”通天一听，眼睛弯弯的，又给老师添了几个。
窗外，灰鸽子不怕冷，在枝头站成一溜。猫蹲在窗台上，尾巴盘着。天很快黑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饺子汤的热气把窗户蒙得雾蒙蒙的。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像从同一个春天里走过来的人。
这就是值日表上的日子，普通极了。但在所有看似寻常的晨昏里，有一所学校，一块菜地，一屋子奇奇怪怪的人，正在把日子一天天过成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