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走出半里地后,还是回头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一直往前走。
像故事里的小鸟一样,飞出巢穴,不回头,直接飞向远方。
可是人不是鸟。
人的脚会踩在雪地上。
每一步都有声音。
咯吱。
咯吱。
而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正在离开。
他和艾莉诺沿着北上的小路走。
路两边是覆着薄雪的枯草和收割后的麦田。远处的魔兽森林在晨雾里沉默着,像一片巨大的灰绿色影子。
天很冷。
呼吸一出口,就变成白气。
艾莉诺走在旁边,背后的行囊晃来晃去。
她一开始还挺直腰板。
走了一段后,肩膀就慢慢塌下来。
“你的包重吗?”她问。
莱恩说:
“重。”
艾莉诺立刻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只有我的重。”
莱恩想了想。
“马库斯塞了很多干肉。”
“他也给我塞了。”
“还有硬面包。”
“我的也有。”
“还有绳子。”
“我的也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艾莉诺说:
“他是不是想让我们把整个旅店背走?”
莱恩看了看自己的行囊。
“如果能背走就好了。”
艾莉诺没有笑。
她知道莱恩不是在开玩笑。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旧桶旅店的屋顶已经被路边的树挡住一部分。
烟囱还看得见。
烟囱里冒着一缕淡淡的烟。
那烟往上升,被风吹散。
莱恩的脚步慢了下来。
艾莉诺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莱恩终于回过头。
旧桶旅店在远处。
小小的。
像雪地边缘的一块旧木头。
门口那块歪招牌还能隐约看见。烟囱冒着晨烟,窗户里透着一点暖光。
奥德里奇还站在门口。
他披着外衣,身影瘦高,被晨光拉得很长。
马库斯站在他身后,宽宽的影子几乎把门挡住一半。
他们都没有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莱恩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三岁的时候,他坐在柜台下面数木块。
五岁时,他从森林边被马库斯拎回来。
六岁时,橡果第一次跳到他肩上。
七岁时,他梦见森林里的声音,醒来站在门口,奥德里奇提着灯。
十岁时,他在后院练剑,马库斯说“再等等”。
十二岁时,他们终于没有再等。
莱恩的眼睛有点酸。
他吸了一口冷气。
冷气呛得喉咙发疼。
艾莉诺站在旁边,小声问:
“要回去再说一句吗?”
莱恩没有回答。
他很想。
很想跑回去。
再抱一下奥德里奇。
再问马库斯有没有多做甜饼。
再摸一下柜台上那个瘦高的小木人。
再看看厨房窗台上那个被“没收”的马库斯木人。
再把窗台上的榛子添满。
可是他知道,如果现在跑回去,他可能会更难走。
奥德里奇好像也知道。
所以他没有招手。
马库斯也没有喊。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像旧桶旅店本身一样。
安静。
稳。
亮着一点火。
莱恩抬起手。
很小地挥了一下。
远处,奥德里奇似乎也动了动手。
马库斯仍旧站着。
但莱恩觉得,他看见马库斯点了一下头。
也许是。
也许不是。
艾莉诺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
莱恩放下手。
“嗯。”
他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路在前面。
雪地上有两串脚印。
一串是他的。
一串是艾莉诺的。
刚开始,两串脚印有点乱。
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后来慢慢并在一起,沿着北上的小路延伸。
走到看不见旧桶旅店的时候,莱恩的心忽然空了一下。
像身后有什么东西真的关上了。
可很快,他又摸到了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在厚袖口底下。
不太明显。
但还在。
他又摸到衣服内侧的小皮筒。
推荐信也在。
腰间短剑轻轻碰着腿。
行囊很重。
肩膀有点疼。
可是这些重量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艾莉诺忽然说:
“你爷爷看起来不太高兴。”
莱恩摇头。
“没有,他就是那样。”
“他平时也那么不说话?”
“嗯。”
“马库斯叔叔呢?”
“他也那样。”
艾莉诺想了想。
“他们两个都不太会告别。”
莱恩说:
“可能是不喜欢。”
“谁会喜欢告别?”
莱恩没有回答。
路边有一只灰雀从雪地里飞起来,扑棱棱飞到树枝上。
它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又飞走了。
莱恩看着它。
“小鸟飞出去了。”
艾莉诺一时没听懂。
“什么?”
“没什么。”
艾莉诺看了他一眼。
“你又在想奇怪的事。”
莱恩笑了笑。
“可能吧。”
走到中午时,他们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休息。
马库斯准备的硬面包终于派上用场。
莱恩咬了一口。
差点以为自己在咬木头。
艾莉诺也咬了一口,表情扭曲。
“这能吃?”
莱恩说:
“泡水。”
他们把面包掰成小块,泡在水里。
味道还是不怎么样。
但能吃。
艾莉诺从包里拿出一小片干苹果。
“交换吗?”
莱恩拿出一块干肉。
“换。”
两个人认真交换。
吃完后,莱恩拿出地图。
地图是奥德里奇重新描过的,路线标得很清楚。
他们今天要先走到第一个岔路口附近,天黑前如果能找到农舍,就借宿;找不到,就按马库斯教的办法找地方避风。
艾莉诺凑过来看。
“我们走到这里了吗?”
莱恩指着地图上的小路。
“大概。”
“什么叫大概?”
“就是……差不多。”
艾莉诺看着他。
“马库斯叔叔说过,差不多的人容易迷路。”
莱恩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对。
于是两人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最后得出结论:
他们应该没有走错。
应该。
休息后,他们继续上路。
下午的风比早晨更大。
路上的雪有些融化,又被风吹得发硬。走久了,脚底发疼,肩膀也更酸。
艾莉诺一开始还说话。
后来话越来越少。
莱恩也一样。
两个人只是往前走。
一步。
一步。
再一步。
傍晚时,天空开始变成淡紫色。
莱恩回头看了一次。
身后已经看不见旧桶旅店。
只剩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慢慢消失在远处。
这一次,他没有停太久。
艾莉诺问:
“还想回头?”
莱恩摇头。
“不回了。”
“真的?”
“嗯。”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
“因为已经看过了。”
艾莉诺没有再问。
天色渐暗。
前方出现了第一处岔路口。
左边的小路通向农庄方向。
右边的路则绕过一片林子,据地图上说更近,但没有人家。
莱恩拿出地图。
艾莉诺凑过来。
“走哪边?”
莱恩看了很久。
“左边。”
“确定?”
莱恩说:
“大概。”
艾莉诺皱眉。
莱恩立刻补充:
“地图上说左边有农舍。马库斯说天黑前最好找能住人的地方。”
艾莉诺点头。
“那走左边。”
他们踏上左边的小路。
雪地里的脚印又多了两行。
夜色慢慢落下来。
远方有一点炊烟升起。
莱恩看见那点烟,忽然觉得心里一暖。
不是旧桶旅店的烟。
但也是人住的地方。
艾莉诺也看见了。
“我们今晚不用睡雪地了?”
“应该不用。”
“太好了。”
莱恩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奥德里奇说过。
如果迷路,就看星星。
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家了。
但他也知道,家没有消失。
它只是留在身后。
等他有一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