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莱恩就醒了。
他几乎是一睁眼,就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出发日。
房间里很暗。
窗外还没有晨光,只有一点雪地反出的灰白色光。床头的草兔子和野猪牙静静挂着,像平时一样。
可今天不是平时。
莱恩坐起来,先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红绳还在。
然后摸了摸床边的行囊。
行囊也在。
他把衣服穿好。
厚衣有点重,靴子也比平时硬。短剑挂在腰间时,莱恩低头看了很久。
他还不太习惯它的重量。
剑鞘轻轻碰到腿侧,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要走很远的路。
他把草鸟放进行囊最上层。
又看了一眼床头的草兔子。
想了想,还是没有取下来。
“你留在这里。”莱恩小声说,“我会回来。”
窗台上,昨晚留下的榛子少了一颗。
橡果来过。
莱恩笑了一下。
他背起行囊。
行囊比想象中沉。
里面装着衣服、干粮、药包、地图、推荐信、羽毛笔和很多大人们塞进去的东西。
每一样都不大。
加起来却有些压肩膀。
莱恩走出房间时,隔壁门也打开了。
艾莉诺站在那里。
她也穿着厚衣,背着行囊,腰间挂着短剑。头发扎得很整齐,脸却有点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
艾莉诺先开口:
“你起得真早。”
莱恩说:
“你也一样。”
“我没睡好。”
“我也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同时笑了一下。
楼下已经亮着灯。
奥德里奇站在柜台旁。
马库斯站在厨房门口。
炉火没有烧得很旺,只留着一团稳定的火光。
桌上放着简单的早饭。
热汤,黑面包,煎蛋,还有两小包路上吃的干粮。
莱恩走下楼梯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从小在这座旅店里上下楼。
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一级楼梯会响,哪一级要小心踩。
可今天,他每一步都觉得陌生。
像是第一次走下这段楼梯。
艾莉诺跟在他身后。
她也没有说话。
马库斯把两碗汤推到他们面前。
“吃。”
莱恩坐下。
汤很热。
他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暖起来。
艾莉诺也低头喝汤。
平时她吃饭时总会说几句话,今天却很安静。
奥德里奇坐在柜台后,没有催。
马库斯也没有催。
早饭吃得很慢。
可再慢,也总有吃完的时候。
莱恩放下碗。
马库斯检查他们的行囊。
先看干粮。
再看水囊。
药包。
火石。
绳子。
短剑。
最后,他拿出一块小布,把莱恩短剑的剑柄又擦了一遍。
“记得磨。”
莱恩点头。
“知道了。”
“不要随便拔剑。”
“知道。”
“晚上别赶路。”
“知道。”
“水囊半空就要找水,不要等没水。”
“知道。”
“绳结再练。”
莱恩小声说:
“这个也知道。”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知道就做。”
莱恩点头。
然后马库斯检查艾莉诺的行囊。
艾莉诺本来想说自己都收好了。
可马库斯看她一眼,她就闭嘴了。
检查完后,马库斯把两小包额外的干肉塞进他们包里。
艾莉诺说:
“已经很多了。”
马库斯说:
“路上会饿。”
莱恩说:
“背着很沉。”
马库斯看向他。
莱恩立刻改口:
“但我背得动。”
奥德里奇拿出那只装推荐信的小皮筒,亲手挂到莱恩衣服内侧。
“这个不能丢。”
“嗯。”
“到学院后,交给接待老师,或者直接交给塞缪尔院长。”
“嗯。”
“路上如果遇到麻烦,先去教堂、驿站或者正规旅店,不要跟陌生人走。”
莱恩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奥德里奇又把一封小信塞进他行囊夹层。
莱恩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路上再看。”
莱恩看着他。
奥德里奇说:
“不许现在看。”
莱恩只好点头。
艾莉诺在旁边看见了。
“我有吗?”
奥德里奇笑了笑,也递给她一个小纸包。
“有。”
艾莉诺接过,眼睛亮了一下。
“也是路上看?”
“嗯。”
她立刻小心收好。
天色渐渐亮了。
门外的雪地泛起淡淡的蓝白色。
出发的时间到了。
莱恩背好行囊,站在旅店门口。
艾莉诺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被屋里的灯光拉长,落在门槛上。
奥德里奇和马库斯站在门里。
莱恩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
他说过很多次会写信。
说过会回来。
说过会小心。
说过会记得磨剑。
可真正站在门口时,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我走了。”
奥德里奇看着他。
“嗯。”
莱恩又说:
“我会写信的。”
“好。”
“我会看地图。”
“好。”
“我会照顾好自己。”
奥德里奇沉默了一下。
“好。”
莱恩看向马库斯。
马库斯站在那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莱恩忽然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
马库斯开口:
“剑记得磨。”
莱恩摸了摸腰间短剑。
“知道了。”
艾莉诺也看向马库斯。
“我的也会磨。”
马库斯点头。
“别磨坏。”
艾莉诺:“……”
这句话让莱恩差点笑出来。
也让他眼眶里的酸意退了一点。
奥德里奇走上前,替莱恩理了理围巾。
围巾是旧的,但很暖。
“路上冷。”
莱恩点头。
“嗯。”
“饿了就吃。”
“嗯。”
“怕了就停一停。”
莱恩抬头。
奥德里奇低声说:
“害怕不丢人。”
莱恩认真点头。
“我知道。”
艾莉诺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
莱恩最后看了一眼旅店。
柜台。
炉火。
厨房门。
楼梯。
墙上的旧杯子。
每一样都那么熟悉。
熟悉得他不用看也记得。
可他还是想多看一眼。
奥德里奇说:
“去吧。”
莱恩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艾莉诺跟着他走出来。
冷风扑面而来。
莱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两人沿着通往北方的小路走去。
走出几步后,艾莉诺回头看了一眼。
莱恩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太早,就走不动了。
可是走到院门边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炉火噼啪一响。
听见马库斯把门口的木桶挪开。
听见奥德里奇轻轻咳了一声。
这些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他的名字。
莱恩握紧肩带。
“走吧。”艾莉诺轻声说。
莱恩点头。
他们继续向前。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的路被雪覆盖,通向小镇,也通向更远的北方。
旧桶旅店的门仍旧开着。
奥德里奇和马库斯站在门内,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慢慢走远。
马库斯低声说:
“太小了。”
奥德里奇没有移开目光。
“嗯。”
“路很远。”
“嗯。”
“你真舍得?”
奥德里奇看着莱恩的背影。
那个曾经被他抱在怀里的婴儿,如今背着行囊,腰间挂着短剑,正一步一步走向雪地尽头。
过了很久,奥德里奇才说:
“不舍得。”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奥德里奇继续说:
“所以才要让他走。”
马库斯沉默下来。
门外,莱恩和艾莉诺越走越远。
晨光慢慢升起。
出发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