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食堂门口那场荒唐的“安抚答疑”之后,吉多在幼训部的处境变得更奇怪了。
原本大家只是远远看他,像看一只会自己点火的稀有蜥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大家不止看,还会主动凑过来,问问题,记笔记,试图从他每天吃几口面包、走路先迈哪只脚、上课打不打哈欠里,找出一点“镇龙秘诀”的蛛丝马迹。
而吉多最怕的事情是:
别人对他太认真。
因为只要别人一认真,他随口说出去的话,就很可能从一句糊弄话,变成第二天课堂上的正式内容。
比如今天早上。
吉多刚从荣誉幼训男舍出来,还没走到训练场,就被三个抱着小本子的孩子堵在了石廊拐角。
“吉多。”
“嗯?”吉多一看见本子就紧张。
“我们昨天回去想了很久。”为首的男孩一脸严肃,“你说不能先学唱歌,要先学别乱跑。那是不是说明,安抚龙最关键的不是声音,而是先别让自己像兔子一样乱蹦?”
吉多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确实说过。
可他说的时候,只是想让这些孩子别再缠着他唱摇篮曲。
为什么他们会拿回去“想很久”?
“差不多吧。”吉多谨慎地说。
三个孩子唰地记了下来。
第二个孩子立刻追问:“那如果龙很凶,我们要先看哪里?”
吉多下意识想说“看导师在哪”。
可他刚张嘴,就想起前几天的事——他随口胡编的“先看眼神、再看尾巴、最后看肚皮”,已经被不少幼训部学生当成半正式口诀在背了。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想认真一点。
“先……先看它是不是想过来。”
“怎么看出来?”第三个孩子飞快问。
吉多被问住了。
他怎么知道怎么看出来?
他黑石坡那次完全是靠怕和直觉。
胖龙看饼干,不看人;胖龙肚子叫;胖龙慌了,还卡洞口。
这些东西怎么讲给别人听?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很模糊地说:
“如果它一直盯着吃的,不盯着你,那可能还好。”
三个孩子一起倒吸一口气,像听见了真正的秘诀。
“看食物目标!”
“记下来!”
“不是敌意,是饥饿反应!”
吉多:“……”
他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果然,还没等他逃离现场,另一个孩子已经接着问:
“那如果它又看吃的,又看人呢?”
这问题过于复杂,已经超出了吉多能承受的范围。
他只好很诚实地说:“那就快跑。”
三个孩子又唰唰记下。
**食欲与敌意并存时,优先撤离。**
吉多看着他们写字,感觉自己像看见一场正在发生的小灾难。
这时候,巴德从后面慢悠悠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他一边整理斗篷领口,一边扫了眼那些小本子,“他们又来取经了?”
吉多小声说:“我什么都没教。”
巴德看了一眼孩子们本子上的字,沉默了一下。
“你已经教了很多。”
吉多绝望地看向他。
“我现在还能撤回吗?”
巴德认真想了想。
“如果你能让他们集体忘掉刚才的话,也许可以。”
吉多觉得不行。
因为这些人写字的速度,已经比他逃跑的速度快了。
巴德顿时来了点兴趣,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内容,像个真老师似的评价:
“先别乱跑……不错,很实用。看食物目标……这句也好,很有临场判断感。”
吉多小声说:“你别夸了。”
巴德低声回:“我没夸,我在评估你随口说的话能不能继续流传。”
吉多一点也不想它们流传。
可惜,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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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基础观察课。
老师不是格林导师,也不是奥伦导师,而是一位专门负责幼训部野外识别的年轻导师,名叫赛文。他平时不像格林那么吓人,课上经常会让孩子们说说自己的判断,因此幼训部大多数人都不怕他。
也正因为这样,今天的课堂格外危险。
赛文导师刚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化版龙头轮廓,还没来得及开口,底下就有孩子举手了。
“导师,我想补充。”
赛文有些意外:“你说。”
举手的是早上堵吉多的那个男孩。
他站起来,表情庄重得像准备宣读什么正式文书。
“如果判断龙类是否会立刻攻击,除了看眼神、尾巴和肚皮,还要看它是不是一直盯着吃的。”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赛文愣住:“……什么?”
男孩不慌不忙,继续往下说:
“如果它主要盯食物,不盯人,那说明食欲目标优先,敌意暂时较低。”
吉多“啪”地一下把脸埋进了桌面。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甚至已经能预见,巴德等会儿会怎么描述这一刻。
而更可怕的是,赛文导师并没有立刻否定。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然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是谁告诉你的?”
男孩一点也不犹豫,抬手就指向吉多。
全班目光刷地一下转过去。
连赛文导师都看了过来。
吉多慢慢抬起头,小脸通红,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我只是……随口说的。”
赛文导师显然听说过黑石坡的事。
而且,他看吉多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某种“原来如此”的学术兴趣。
“随口说的,也不一定没道理。”赛文慢慢转身,在黑板边上补了几个词。
**观察目标:**
- 眼神
- 尾部动作
- 腹部状态
- 注意力落点
吉多整个人都僵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随口编出来的东西,被老师写上黑板。
这已经不是小灾难了。
这是一场大灾难。
而它正在以非常正式的姿态发生。
赛文一边写,一边解释:
“龙类和大型兽类一样,情绪与目标会通过视线、躯体姿态和呼吸节奏体现出来。若一只生物在接近时明显被食物吸引,而非直接锁定人类个体,确实说明它的首要目标可能并非攻击。”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吉多身上。
“这是谁总结的?”
吉多还没开口,巴德已经替他挺直了腰。
“是吉多。”
赛文轻轻点头,脸上的神情更满意了。
“很好。很实用的观察思路。”
吉多:“……”
不。
一点也不好。
一点也不实用。
他只是想让早上那几个小孩快点放过自己。
可现在,这已经成了课堂内容。
坐在前排的艾拉没有回头。
但她的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吉多认识她这么久,已经很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她在憋笑。
连艾拉都觉得离谱。
这件事一定真的很离谱。
巴德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
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与有荣焉的神情,仿佛吉多被写上黑板,等于活着吃饱小队整体学术水平上升了一截。
赛文导师继续讲课了。
而吉多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因为教室里开始有人低声背口诀:
“先看眼神,再看尾巴,最后看肚皮。”
“还要看吃的。”
“如果它盯食物,不盯人,那就暂时不算最糟。”
“如果它又盯吃的,又盯人——”
“那就跑。”
这句话一出,全班小范围地点头。
像某种已经达成共识的观察法。
吉多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离开身体。
他明明只是个七岁小孩。
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看着整间教室认真学习自己瞎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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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之后,吉多原本打算第一时间逃出教室。
可惜赛文导师比他快一步。
“吉多,留一下。”
全班立刻安静了。
巴德停住脚步,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你完了。**
艾拉从前排回过头,朝吉多点了一下下巴,意思大概是:你自己保重。
吉多磨磨蹭蹭走到讲台边,小脸绷得很紧。
赛文导师低头看着这个只比讲台高一截的小孩,语气倒并不严厉。
“别紧张,我不是罚你。”
吉多小声问:“真的?”
“真的。”赛文失笑,“我只是想问你,那几条观察口诀,是你自己总结的吗?”
吉多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他说是,事情会更糟。
如果他说不是,又像是在撒谎。
于是他只能非常艰难地说真话:
“我是看黑石坡那条龙的时候……想出来的。”
赛文的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所以你真在现场观察到了这些?”
吉多点点头。
“它先看饼干,不怎么盯我们。后来听见罗文先生喊,又开始紧张,所以我觉得它不是一开始就想咬人。”
赛文沉吟片刻。
这番话,比“唱睡龙”本身更让他在意。
黑石坡事件之所以被很多老师记录,不只是因为一个七岁孩子把龙哄睡了,而是因为吉多似乎真的能在极短时间里注意到大型生物的情绪变化。
这对幼训部来说,是很罕见的观察天赋。
赛文轻轻敲了敲黑板。
“你这些话,虽不系统,但方向是对的。”
吉多更慌了。
“导师,我不是故意要说对的。”
赛文愣住,然后差点笑出来。
“说对了又不是坏事。”
可吉多不这么想。
说对了,就会被记下来。
被记下来,就会有更多人来问他。
到最后,可能连食堂的猫都会被人抱来问他能不能安抚。
吉多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小声提出请求:
“导师,您能不能别说是我讲的?”
赛文一怔。
“为什么?”
吉多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因为他们会一直问我。”
赛文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了。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被当成懂很多东西的小天才,并不一定快乐。
尤其当这个孩子其实只是想安安静静吃饭、上课、别被退学时。
赛文放缓了声音。
“好。我以后可以说这是课堂补充,不点你的名字。”
吉多立刻抬起头,眼睛都亮了一点。
“真的吗?”
“真的。”赛文笑了笑,“但如果将来你自己愿意说,就另当别论。”
吉多连忙摇头。
“我不愿意。”
赛文:“……”
回答得也太快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回去吧。”
吉多松了口气,抱着书本跑出教室,跑得像终于逃出陷阱的小动物。
门外,巴德和艾拉居然还在等他。
艾拉靠在墙边,神情平静。
巴德则已经开始好奇地往他身后看了。
“怎么样?”
吉多先看向艾拉。
“你没走?”
艾拉说:“怕你又被老师抓去研究。”
吉多心里一暖。
巴德则小声问:“赛文导师是不是想让你当课堂示范?”
吉多立刻摇头。
“没有。”
“那他说什么?”
“他说我说得有点对。”
巴德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看!”
艾拉抢在他前面开口:“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别再说是我讲的。”
艾拉点了点头。
“他答应了?”
“答应了。”
艾拉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神色。
巴德却有点惋惜。
“可惜。”
吉多震惊地看向他。
“哪里可惜?”
“如果这套观察法以你的名字命名——”
“不要。”吉多立刻打断。
巴德认真思考了一下。
“《吉多观察法》听起来其实不错。”
艾拉冷冷道:“你要是再起名字,我就给你起一个。”
巴德立刻住嘴。
吉多默默在心里感谢艾拉。
他觉得艾拉不只是活着吃饱小队的大姐头。
她简直是防止巴德制造二次灾难的最后一道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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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食堂长厅里果然又有人在讨论“龙类观察法”。
但这次没人直接冲到吉多面前问。
因为赛文导师把它写进了下午的简易讲义,上面只写着:
**幼训部大型生物基础观察补充:**
1. 看眼神
2. 看尾部动作
3. 看腹部状态
4. 看注意力落点
5. 敌意与食欲并存时,优先撤离
没有吉多的名字。
没有“镇龙神童”。
也没有“会唱歌的小怪物”。
吉多端着自己的土豆汤,看见那份讲义时,第一次觉得赛文导师像个真正的好人。
因为至少这样,大家会认真背口诀,但不一定都来找他。
巴德却盯着讲义看了很久,小声说:
“虽然没有署名,但真正懂的人都会知道源头。”
艾拉喝了一口汤。
“那你就别做那个懂的人。”
巴德立刻说:“我当然不说。”
停顿一秒后,他又补了一句:
“除非有人特别想知道。”
吉多差点把面包丢进他碗里。
不过,这一整天里,围着他问问题的人确实少了一些。
因为大家忙着背新的观察口诀,忙着在训练场边互相提问“如果龙先看你再看面包是什么意思”,忙着把普通兔子的肚子也纳入“腹部状态判断”。
吉多终于有了一点喘气的机会。
只是到了晚上,他躺在荣誉小宿舍的床上,回想起白天黑板上那几行字,还是觉得非常魔幻。
他只是随口说的。
老师居然真的抄进了讲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说话得更小心。
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变成知识。
而知识一旦写上黑板,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吉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认真下定决心:
以后在学院里,不能随便乱说话。
尤其不能在有本子的人面前乱说。
至于巴德——
他闭上眼前,默默补了一句:
尤其不能在巴德旁边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