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站在门框边缘，行李箱的轮子刚刚越过门槛，停在了走廊的地面上。她的手还握着拉杆，指节微微凸起。走廊里的光线比客厅更亮——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那里涌进来，暖黄色的光在走廊的地板上铺开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光带上，像在看一条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声响——行李箱的滚轮在地板上重新转动了，她把它拉过门槛，轮子碾过门框的边缘，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她开始往前走。一步，两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低微的摩擦声。行李箱跟在她身侧，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出细密的嗡鸣，像一段一直在重复的低频音符。
她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声音。那是拖鞋在地板上快速移动的声响——急促的、不稳的、像是带着整个人重量往前倾的步子。那声响从客厅追出来，追到客厅门口，然后停住了。门框边缘出现了一只手，手指扣着门框的边缘，指节泛白。然后是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门口传过来，尖而高，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到了最高点之后还没有破碎的那种张力："你走了就别回来！"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和以前每一次说"你别回来了""有本事你别回来"用的是同一个重音模式。每一次赵兰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都会停下来。七年来，每一次都会。
赵兰停下来了。她的脚踩在走廊地板上，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间隙。她的手指还握着拉杆。她的身体没有向前倾，也没有后退，只是站住了。她站在走廊中间，前面是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后面是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门口追过来的余响。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松开，是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来，面朝客厅的方向。
客厅门口站着一个人。婆婆的手扶着门框，手指攥得很紧，指腹在木头的边缘留下一道湿润的印痕——可能是汗，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去之后，留下了一道还没有合上的缝隙。她的目光落在赵兰身上，落在她身上那件外套上，落在那只行李箱上。丈夫还在客厅里，在她身后不远处，还没有站起来。他的膝盖还在地板上，头微微抬着，目光穿过客厅的门框落在走廊里那道侧影上。他没有追上来。他没有站起来。
赵兰站在走廊里，面朝客厅的方向。她的目光从婆婆的脸上移开，往客厅里面看了一眼。她看到了丈夫跪在地板上的轮廓，看到了茶几旁边那只帆布袋——它被留在那里了，米白色的布料上印着褪色的英文字母。她没有去拿它。她的目光收回来了，重新落在婆婆身上。她开口了。一个字。她的嘴唇张开，气流从喉咙里经过声带、经过舌尖、经过牙齿之间的那道缝隙，落下来。那个字是"好"。
她的嘴唇在发出那个音之后合上了。她看着婆婆，在等着那个字走完它该走的距离。婆婆的手在门框上攥得更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新的声音出来。那道声音已经从她身体里出去了，她不需要再补充什么。赵兰转回了身。她转回去的动作很慢，像一扇门被从一种打开的角度缓缓推回到闭合的位置。她重新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面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方向。她的脚迈出去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她身后跟着，在地板上滚出稳定的、持续的声响。
她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金属把手被她的手指握住，转了一下，门轴转动，门板向外打开，外面的光涌了进来。午后的阳光是暖金色的，从门框外倾泻进来，铺满了整个走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落在她的脸上。她跨出最后一道门槛，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那道边缘，落在外面的地面上。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上——它自己慢慢合拢了，金属合页在转动的过程中发出极轻的声响，然后门板贴近了门框，合上了。走廊里那道光还亮着，从门框旁边的玻璃窗透进来。她站在走廊外面，行李箱立在她身侧，午后的阳光把她和行李箱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拉得很长。她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让轮子停稳。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前方。她没有什么可回头的了。她拉起行李箱，朝那条光的中心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