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的哭声还隔着一道门板隐约地传过来。那种哭声不是大张旗鼓的号啕，是被捂住了嘴之后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细碎抽泣，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后面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段被反复剪断又接上的线。没有人去敲门。丈夫和婆婆站在客厅里，站在原地，像两件被临时放置的家具。赵兰没有去看那扇门的方向。她走过去，弯下腰，把行李箱从客厅中央的位置推到墙边，靠墙放好。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嗡鸣声，撞到踢脚线之后顿住了。她直起身，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她坐在沙发靠左侧的位置，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水——那是早上倒的，已经凉了很久了，杯子放在那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极小型的镜子，映着天花板吊灯的倒影。
丈夫还站在门口。他的手指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手机边缘的金属边框被他握得微微发烫。他的目光落在赵兰身上，像在看一个他需要重新确认身份的人。婆婆站在走廊入口，她的围裙还没有解，手指绞着围裙边缘的位置已经留下了一道深色的折痕。赵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平均地在那两个站立的人之间分配了一下时间——先看了丈夫，然后看了婆婆。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没有什么需要被收起来的东西。她开口了。
"每天五点四十起床。"
她像是随口说的。那是一个时间的开头，像在念一段她不需要回忆就能自然流淌出来的内容。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谁身上，像是在看着客厅那扇窗户外面的一棵树的某个位置。"六点做早饭。"她停顿了一下。"七点擦全屋的地。八点洗衣服。九点买菜。"她的声音平稳，语调不高不低，每一个时间点和动作之间都有同样长的间隔，像一个人在报一段她早已背熟的课表，不需要看任何笔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数数，但没有真的数出声来。她看了一眼窗外。"中午做一顿。"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茶几的水杯上。"下午再擦一次地。晚上再做一顿。洗碗。擦厨房。"她说到"厨房"的时候尾音自然地落了下来，然后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那些数字已经被整理好了，放在那里，像一叠被码齐的纸张。
"平均每天被骂两次。被使唤七次。"她停了大约两秒。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过桌面那杯水的杯沿。"七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是一个很短的安静，像一段已经被算好的数字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上，所有听到它的人都在心里跟着那个乘法做了一道他们从未认真做过的题。赵兰没有说那个结果是多少。她只是把两个数字放在那里，像把两块石头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等着它们自己产生重量。
赵兰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杯壁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和指腹，她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经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阻力感，像一扇关闭了很久的门被推开了，空气从缝隙里涌进去，带着凉意和停顿。她把水杯从嘴边放下来，杯底重新落在茶几的木面上。它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嗒"——像一颗棋子被放在了棋盘上，一个回合结束了。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眨了一下眼，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平稳，像一条已经从山上下来的河流，流速慢下来了，但还在流："七年的账，我一句话都没欠过你们。"
她站起来。帆布袋还在茶几旁边，她弯腰提起来，挎在肩上。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婆婆身上，然后落在丈夫身上，像在跟两个人打招呼告别。婆婆的嘴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张开了一道缝，像是要说什么。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边缘微微颤抖着，她在找一个词，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赵兰没有等她找到。她的目光从婆婆的脸上移开，转向丈夫的方向。丈夫的嘴也在动，是一种更微小的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他的手抬起来了一点，像是要伸向她的方向，但只抬到了腰际的高度就停住了，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赵兰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地板的方向——不是低头，只是目光从一个角度落到了另一个角度。她的声音响起来了，不大，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已经完成的事情之后说的最后那句话："你们欠我的，不用还了。"
她说完之后站直了。她的右手握着帆布袋的背带，左手垂在身侧。她能感觉到窗外那阵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下摆，吹到了她的脚踝处。她的脚下是那块她擦过七年的地板，浅色的木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和的光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她脚下延伸出去，投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客厅门口那道光线的边界处。她没有再说话。客厅里的三个人维持着一种新的、还没有被命名过的空间关系，像一幅画被重新调整了构图之后观众需要重新适应视线的走向。她站在那里，帆布袋挎在肩上。她的呼吸平稳。她的手指没有抖。她等着。那道风已经停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