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从走廊尽头走回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肩膀上。那道光从楼梯转角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个被放大了几倍的轮廓在前面带路。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另一只脚。左手挎着帆布袋，袋口露出一角白色的A4纸边缘。她的右手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大门那把，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她跨进门槛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窗帘半拉着，电视关着，茶几上还放着早上婆婆切橙子时留下的那把水果刀，刀刃搁在案板上，沾着几滴干了的橙汁。她走到客厅中央，把帆布袋放在茶几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把那个新拿到的文件袋放进去。米白色的布料里多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她把拉链重新拉上了。她站起来，转身。门锁转动的声音同时响起，咔嗒一声，像有人从外面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门被推开了，丈夫冲了进来。他的呼吸很重，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或者是从车上跑过来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被门口涌进来的风吹了一下之后有些发凉，所以他的额发微微翘起来了几根。他的眼睛在客厅里快速扫了一圈，先落在了茶几上，然后落在了帆布袋上，然后落在了赵兰身上。
赵兰站在客厅正中间。她站得笔直。两只脚分开约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在两只脚掌上，肩膀放平，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丈夫的方向。她站着的位置前面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是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箱体竖着，拉杆收在顶部，轮子朝下，稳稳地立在地板上，像一扇小型的、已经不需要被推动的门。丈夫的脚步在进门之后停住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向前冲的惯性，肩胛骨往前送了一下，然后被脚掌刹住了，整个人像一截被忽然刹停的火车，车身往前顿了一下才完全静止。他看着赵兰。他的目光从她的脚开始往上走，经过帆布袋、经过行李箱、经过她垂在身侧的手、经过她放平的肩、经过她微微抬起的下巴，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从一种表情变成另一种表情，是从"赶回来处理事故"的那种准备状态，变成了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状态。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间他以为很熟悉的房间，发现里面的家具全部被重新摆放过了。他的嘴张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手指还握着门把手没有松开。
"赵兰……"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你……"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眼睛一直在移动，从她的脸移到行李箱，再从行李箱移回她的脸，好像在试图找一个他能看懂的东西——她生气的脸、哭过的脸、委屈的脸、等他来哄的脸。那些脸他见过。现在这张脸他没有见过。这张脸太平了，没有怒意，没有泪痕，没有等他开口的软弱。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地板里，风来的时候枝叶会动，但树干不会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行李箱上。"你——"他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压低了，像一个人在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大声说话的时候，选择先把音量收回来。"别闹了。"他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但他没有摔门，只是关上之后指节在门板上扣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说完"别闹了"之后，站在原地等了一下。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停顿——每一次他说"别闹了"，对面那个人都会低下头，要么说"对不起"，要么沉默。那个停顿是专属于"等对面那个人低头"的。
赵兰没有低头。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眼睛正中央。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念一道已经背熟了的题："七年了，我闹过吗？"她的声音不大。那六个字没有加重任何重音，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字的尾音上放置情绪。它们就是六个字，用平稳的、中速的、没有颤音的语调被说出来。丈夫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像是要说"你这不是闹是什么"，但那几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出口。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小，像一个人的声带已经准备好了发声，但气管里没有足够的气流推出来。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手机——他进门的时候手机没有放下，一直握在掌心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通话记录页面，最后一条是"妈"，通话时长二十七秒。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赵兰没有等他说话。她弯下腰，右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把拉杆按出来，然后直起身。轮子在地板上转了一个角度，她拉起行李箱，从丈夫身边走了过去。她经过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量和呼吸的节奏——他的呼吸还没有恢复正常，比平时快一些，浅一些。她走过去之后，行李箱的轮子滚过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她拖鞋踩过走廊地板的声响。她走到卧室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窗帘半拉着。她停下来。她的背部对着丈夫的方向。她能感觉到他还站在客厅里，站的方向是面朝走廊的，他的目光钉在她的后背上。她开口了，声音从她的肩头传过去，没有回头："你问我闹没闹过。"她停了大概一秒。
"七年了，我连大声说话都没敢过。"
她顿了一下。她的左手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右手搭在卧室门的边缘。她能感觉到门板木质的纹理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的触感。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依然清晰。"你觉得我今天是在闹？"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他回答。她松开了搭在门板上的手，推开门，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卧室。轮子滚过门槛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松开了拉杆，让行李箱停在了卧室的地板中央。她没有关门。门开着，留了一道正好能容纳她走过去宽度的缝隙。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了，面朝门口。她能看到走廊尽头那一小片客厅的光线，和那个还站在客厅里没有移动的人影。他的轮廓在光线的边缘处有些模糊，像一幅还没有被对焦的画面。
她没有再说话。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的下摆，窗帘布轻轻拍打着窗框。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能感觉到行李箱在她身侧安静地立着。她等着。她知道他没有走。他的影子还在地板上停着。但他没有走进走廊。那道影子的形状在慢慢地变化——他的脚可能挪了一下位置，然后站定。然后那道影子变短了一些，可能是他低下了头，可能只是光线移动了一寸。她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等待之后的等待。她只是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