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书桌上落下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赵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封信。信纸是白色的，边缘平整，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干净，没有涂改的痕迹，像一个已经把话说尽的人落下最后一笔时的从容。她把它折了三次，折成一个方正的长条，然后放进信封里。信封是浅米色的，正面空着，没有写收件人。她把信封口折进去，压在枕头底下，手指在枕头表面按了一下，确认那封信平整地躺在那里，没有凸起的折角。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帆布袋靠在床头柜旁边，米白色的布料上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字母。她蹲下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身份证——她的照片是七年前的，脸圆一些，嘴角抿着一条直线，但她认得自己的轮廓。她把身份证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破损。房产证复印件——A4纸，黑白色，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那套房子的地址，字迹清晰。她把复印件叠好放回去。存折——深红色的封面，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数字，余额不多，但还在。母亲的照片——塑料封套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她把封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折痕。齐了。她把拉链拉上，把帆布袋挎在肩上，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封信的轮廓，然后转身，推开了卧室的门。
走廊里的光线比卧室里亮一些，因为客厅的窗户更大，晨光从那里涌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她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婆婆的卧室门口，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声音。她走过丈夫的卧室门口，门也是关着的，隐约能听到他翻了个身，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她没有放慢脚步。她走到客厅，在座机旁边站定了。那台座机是白色的，塑料外壳有些发黄，按键边缘的字母已经磨得模糊了。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拿起话筒，按了一串号码。她的手指按在按键上的时候没有犹豫，指腹落下、抬起、落下、抬起，节奏均匀。话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声，嘟——嘟——嘟——，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相等。第二声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她开口了。"您好，我是XX小区那套房子的业主。我想问一下，最近有人拿我的房产证去中介咨询过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清晰的调上，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调波动。她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年历画上，画面上是一丛开满白色小花的灌木。她听到电话那头一个年轻女声说"请稍等"，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响。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厨房的门被推开了，婆婆从里面走了出来。婆婆的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脚步停住了。赵兰没有转头看婆婆。她能感觉到婆婆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根被拉直的线，绷得紧紧的，但没有断裂。
婆婆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又低又急："你给谁打电话？"
赵兰没有回答。她对着话筒说："你好，我是XX小区那套房子的业主。我姓赵。我想确认一下，最近有没有人拿这套房子的房本来你们中介咨询过，或者办理过什么手续？"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在念一段她已经准备好的稿子，每一个字都被安放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上。婆婆的脚步声从厨房门口往客厅这边移动了。拖鞋蹭地板的声响加快了，带着一种被压制住的急促——不像是跑，但比走路快了半拍。赵兰听到了那脚步声，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幅年历画上。她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然后是键盘声，然后是一阵安静的等待。
婆婆停在了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赵兰能感觉到婆婆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浅而短，像一个人在压抑着某种正在上升的、想要冲出口的东西。她的手指还握着话筒，指节微微泛白，但不抖。电话那头的人说："您好，我查了一下，近期没有这套房子的挂牌记录，也没有人拿房本来咨询过。请问您是……"赵兰说："我是业主本人。如果以后有人拿这套房子的证件去办手续，麻烦联系我确认一下，这是我的号码。"她报了三个数字，那头的人应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她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然后她蹲下，拉开帆布袋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了那张房产证复印件。纸面是白色的，黑白印刷，上面有她的名字，房产证号，房屋地址，面积。她把它捏在手里，站起来，转身。
婆婆站在她面前。婆婆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自然的肤色白，是从颧骨到下巴底下的区域一起褪了色，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底下的血色。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得比平时大，眼白部分比平时多了一圈。婆婆的手刚从围裙上拿下来，指腹上还带着一点水痕，是刚才在厨房洗菜时留下的。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高了半度："你打给谁？！"赵兰没有回答。她举起手，把那张房产证复印件举到婆婆眼前。纸面的白和黑字在晨光里清晰地呈现出来，那个名字——赵兰——就在第一行的位置。婆婆伸手了。她的手指伸向那张纸，像是要去抓住它，或者撕掉它。赵兰把手抽了回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她把手举高了一些，那张纸从婆婆的指尖边缘滑过去，留下一道极短的接触时间，短到婆婆的指尖只碰到了纸张的边角。
赵兰把复印件放回帆布袋里，拉上拉链。她站直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上移，没有下移，就落在婆婆的视线正前方。然后她开口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的名字。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那阵安静像一块被放下来的纱帘，把声音和声音之间的空隙填满了。婆婆的嘴还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嘴唇在动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赵兰的脸。然后她的手指从半空中落下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的嘴唇合上了。她的目光从赵兰脸上移开了，落在赵兰肩膀旁边的某个空点上，像一个人在找能让她站稳的落脚处但没有找到。婆婆后退了半步。她的拖鞋擦过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她松开了门框——赵兰不知道婆婆什么时候抓上那个门框的，但门框在婆婆手指松开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水痕。赵兰侧过身，从婆婆身边走了过去。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的天光涌进来了，是那种已经接近正午的、明亮的、带着温度的白光。她跨出门槛，站在走廊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她按着说话键，声音平稳而清晰："王经理，我下午过来，带齐所有证件。"
她说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站在客厅的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恢复成她熟悉的那种样子——那张脸还没有找到它该有的位置。她按下了发送键。语音信息发出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嗖"，像一只鸟从低处飞到了高处。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那里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的左手握着帆布袋的背带，右手垂在身侧。她就那么站着，在走廊的光线里站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