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她只记得额头的凉意从一小块扩散到一整片,木地板的纹理压在她的侧脸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浅促,从浅促变成均匀,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开始动了,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最后是整只手慢慢握起来又松开。她在试着确认自己还能动。能。她慢慢地把手撑在地板上,掌根压下去,手肘伸直,把上半身抬起来。这个动作花了她大概十秒钟。她坐起来的时候后脑勺那种被劈开的剧痛已经退去了一大半,但余震还在。像一口被敲过的钟,钟体不再振了,但那层嗡嗡的声响还贴着颅腔的内壁在来回走。她用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扶着书桌的腿,把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她的视野变窄了一瞬,她闭上眼等了两秒,再睁开的时候恢复了正常。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灰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在那一页的空白处落笔,字迹比之前潦草,笔尖在纸面上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划痕,然后才慢慢稳下来。她写:"第七次(倒置·房子)——剧痛,眼前发黑。发作时间:下午五点十五分左右,持续约三分钟。倒地。恢复后仍有余震。"她写完了,放下笔,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她的手在放回笔记本的时候碰到了抽屉里那板止疼药,铝箔包装的边角刮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她关上了抽屉。
窗外已经暗下来了。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是一种介于橘红和灰紫之间的颜色,像一层被稀释过的颜料涂在玻璃上。赵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三分。她该做晚饭了。她站在书桌前面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大腿外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凉,像血液没有完全回流到指尖。她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翻了翻手掌——掌心是白的,指尖泛着淡青色。她把手搓了搓,搓到掌心发热,然后放下手,走出了卧室。
厨房里的灯她没有开。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灶台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她走过去,拧开灶台上的开关,火苗跳起来,蓝色和橙红色交错着舔着锅底。她把锅放上去,倒了油,油在锅底慢慢化开,表面开始浮起细小的波纹。她从冰箱里拿出菜,放在案板上切。她的动作很慢,和平时那种节奏完全不同,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做出准确的动作。她左手扶着菜,右手握刀,切了三片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左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刀放下了。左手撑在台面上,掌根压着不锈钢的边缘,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背上那几根凸起的筋脉,它们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着。她把手翻过来,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再攥一次。抖得轻了。
她重新拿起刀,继续切。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仍然慢。她切完了一颗土豆,把土豆片推进锅里,油锅发出一阵噼啪的爆响,油星溅到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有去管,继续翻动锅铲。她的左手一直扶着台面,从切菜到炒菜到放调料,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灶台边缘。锅铲在她手心里握得有些紧,指节凸起,关节处泛着微微的白色。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丈夫已经回来了,在沙发上看新闻。小姑子从走廊里走出来,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赵兰没有转头看她。她继续翻锅里的菜,锅铲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油锅里冒出白色的烟气,混着葱姜和酱油的味道,在厨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她的呼吸在油烟里变得有些发闷,后脑勺那种"余震"还在,隐隐的,像一段已经走远的雷声还剩下一丝低沉的尾音。她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有规律的。
然后那一阵眩晕来了。它不像头痛那样是一下子劈下来的——它是慢慢涌上来的,像一池水被放满了之后从边缘溢出来。她感觉到自己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先是左侧,然后是右侧,像两扇幕布从两侧往中间合拢,把中心那一小片视野越缩越小。她的手松开了锅铲,但她的手指没有来得及完全张开,锅铲就从她指间滑下去,磕在灶台上弹了一下,然后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前倾,但她没有倒下,她的右手在最后一刻撑住了灶台的边缘,掌根按在不锈钢的台面上,手指扣住台面的外沿。她的左手也按上去了,两只手同时撑住,把她的上半身支住了。她的额头悬在灶台上方,离那口还在冒烟的炒锅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油烟扑在她脸上,热热的,湿漉漉的。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又急又重,像一个人在奔跑之后忽然停下来撑住膝盖喘气。她的视野在缩小了一圈之后又慢慢恢复了,边缘的暗色退回去了,退到正常范围。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确认自己能看到东西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从客厅方向过来的,很沉,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节奏比平时快一些,像一个人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走过来看看。脚步声停在了厨房门口。赵兰没有转头。她还撑着灶台,身体微微前倾,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暖黄色的灶台灯光下反着极细的水光。她感觉到丈夫站在门口,她看到他的影子投在厨房的地板上,拉得很长,轮廓模糊。
"你最近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我只是在问一个常规问题"的平淡。赵兰听到了那五个字,她慢慢地直起身,把双手从灶台上放下来。她转过身。她的脸正对着厨房门口的那盏灯,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有些乱了,几根碎发贴在额头上;脸比平时白一些,嘴唇没有血色;额角那层冷汗在灯光下还没有干透。她看着丈夫站在门口的姿态,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肩膀微微往一边偏,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他并不是特别想走进来的地方。"我……"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像一个人在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剩下的一点余力来说话。"有点撑不住了。"
四个字。她说完了。她看着丈夫的脸。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出一道竖纹,那道竖纹她见过很多次了,在他看到水电费账单比上个月多了五十块的时候会出现,在他听到电视里播了一个他不感兴趣的新闻时也会出现。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冒着冷汗的脸,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开口了:"你又发什么神经?"
赵兰没有动。她站在灶台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里还残留着灶台边缘那个不锈钢边角硌出来的红印。她看着丈夫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近到远,从厨房门口到客厅,然后沙发被压下去的声音响了一下,电视音量又被调回原来的大小。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拐角的时候,赵兰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去追他,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没有追过去。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灶台。锅里的菜还在冒着烟,边缘已经焦黑了,一缕一缕的黑烟从锅底升起来,在排风扇的吸力下打着旋往上飘。她弯腰,捡起地板上的锅铲,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然后回到灶台前。她看了一眼锅里那团焦黑的菜——已经看不清原本是什么了,只剩下一坨深褐色的、边缘卷曲的残渣,贴着锅底的地方已经烧成了一片碳化的硬壳。她舀起一勺水,倒在锅中央。
"滋啦——"
白烟猛地腾起来,滚烫的蒸汽扑在她脸上,烫烫的、湿湿的,带着烧焦的气味。她站在那片白烟里,没有躲。白烟升到排风口被吸走了,剩下的雾气在她眼前慢慢散开,模糊了视线。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脸,把额头上那层汗和眼角那一点水光一起蹭掉了。她的脸被蒸汽蒸得有些发红,但嘴唇还是白的。她重新拧开了火,蓝色的火苗从灶眼窜上来,她把锅里的残渣倒进水槽,从冰箱里重新拿了一颗菜。
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油烟从锅底升起来又散开。她站在那团烟火气里,握着锅铲的手还在微微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重新开火。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又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