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灯是早上六点开的,暖白色的光落在灶台上,把不锈钢表面的细微划痕照得一清二楚。赵兰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正在翻滚,她把米倒进去,用勺子搅了两圈,然后把火调小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不是故意的慢,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慢一点"。她昨晚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从十一点躺到凌晨三点,从凌晨三点躺到窗外天边那一线灰白色露出来,她没有合过眼。她的眼睛很干,眨一下会有一种微涩的摩擦感,像砂纸在眼球表面轻轻蹭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把手指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点湿润,那是眼睛自然分泌的泪水,不是哭。她没有哭。她只是没有睡着。
她伸手去够碗柜里那只白瓷碗。她的手臂抬起来,指尖碰到了碗沿,在那一瞬间,她的耳朵里忽然涌进来一阵尖锐的声响——不是外面传来的声音,是来自她头颅内部的。像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在她耳朵深处被猛地绷紧、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她听得到但没有任何音源可循的高频尖鸣。她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那阵耳鸣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像被潮水带走一样退去了。但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她的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灶台的方向倾斜过去,她伸手撑住了台面,掌根按在不锈钢的灶台边缘,手指抓了一下,没有抓住光滑的金属表面,又滑下来,又抓了一次才扣住。她站在那里,手臂绷直,掌根贴着灶台的边缘,额头悬在灶台上方大约十公分的距离,悬着,没有落下去。她的呼吸在耳朵里那阵尖鸣退去之后变得又急又浅,像一个人刚从水底浮上来。
她感觉到那阵耳鸣退去之后留下的余响,不是声音,是一种频率,像一个已经停止敲击的钟,钟体还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她慢慢把手从灶台上放下来,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她用力攥了一下拳,又松开,再攥一下,再松开。她的腿还有些软,但她站住了。她把那碗粥盛好,放进托盘里。
婆婆走进厨房的时候,赵兰正端着托盘往外走。她们在厨房门口碰上了,婆婆侧了一下身让赵兰过去,赵兰也侧了一下身,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赵兰能闻到婆婆身上那种属于早上的气味——牙膏的薄荷味和润肤霜的淡香混在一起。她没有抬头看婆婆的脸,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婆婆的眼睛下方那两圈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婆婆看了她一眼。赵兰端着托盘从她身侧走过去的时候,婆婆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赵兰走过去了,端着那碗粥走进客厅,把粥放在餐桌上,碗底碰到桌面时发出极轻的瓷响。婆婆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了:"大清早的,发什么愣。"
声音比平时低,像一个人在测试一句话有没有足够的分量。赵兰没有回嘴。她把粥碗摆正,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后转身走回了厨房。她站在厨房里,双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水槽底部那道细长的划痕。她的心跳正在慢慢降下来,从那阵耳鸣之后的急促恢复到平稳的节奏。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数着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她的耳朵里没有响了。但她感觉到了另一件事情——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从她颅腔内部慢慢往下压,压在眼眶后面,酸酸的、坠坠的。她抬手按了一下眼睛,没有用,那层沉还压在那里。
她做完早饭、收拾完灶台之后走回卧室,关上了门。门锁弹回门框凹槽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走到衣柜前面。她蹲下来,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在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和那个木盒子之间,有一本旧笔记本。灰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白色的纸板。她把它拿出来,翻开。前面几页有她以前记的零星东西——电话号码、买菜的清单、一个日期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翻到空白页,在第一行落笔。她的字迹比平时整齐一些,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写清楚、写准确,因为她知道这是在记录一件她不能混淆的事情。
"第一次预知(粥)——无反应。"
她写完这行字之后停了一下,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的情形。她在黑暗的卧室里默念了"预知明天",看到了粥被倒进垃圾桶的画面,然后她站起来,走去厨房,多舀了两把米。那天她的身体没有感到任何异样。她在"无反应"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第二次预知(女人)——轻微头痛。"
她写到"轻微头痛"的时候,太阳穴的位置好像又隐隐地跳了一下。她记不清那天的头痛是偏左还是偏右,但她记得那种感觉——轻轻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人用指尖在她的太阳穴上极轻地敲。她以为那是没睡好,但现在她知道了。
"第三次倒置(镯子)——头痛加剧。"
她写"头痛加剧"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那天把纸条放进镯子盒之后她在厨房里蹲下去捡掉落的碗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灶台站了好几秒才恢复。她以为那是低血糖。现在她知道了。
"第四次延迟(聚会)——失眠整夜。"
那晚她躺在床上一整夜没有睡着。她以为那是婆婆那句话还没从她脑子里消掉。现在她知道了。
"第五次预知(离婚)——耳鸣,视线模糊。"
她的笔尖在"耳鸣"两个字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词是否准确。她记得预知完丈夫提出离婚的那个画面之后,她的耳朵里有极轻的嗡鸣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以为是客厅里电视的电流声。
她数了一下。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一共五次。她把笔尖落到空白的下一行,写下了第六行的开头:"第六次预知——"
她停住了。第六次是昨晚,她在卧室里默念了"预知明天",看到的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碎裂的、断裂的、像电视机信号丢失之后的噪点。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次。她不知道"看到了但看不清"算不算一次。她不知道"看到了两秒就碎了"算不算一次。她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然后她在第六行的末尾画了一个问号,在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还剩?"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她看着本子的封面,灰蓝色的硬壳边角磨损的痕迹,她在想一个数字——她能用几次?如果第六次已经失败了,那说明她可能只剩下一次,或者一次都没有了。她不知道。没有规则告诉她。她只能从她已经发生过的反应里推导出一个模糊的结论: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什么。头痛越来越重,耳鸣越来越明显,画面的清晰度在下降。她在消耗它。她不知道它还有多少。
她站起来,拉开书桌最上层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的杂物——药盒、创可贴、一小卷纱布、几板没拆封的止疼药。她拿出一板,铝箔包装背面印着白色的小字,她看了一眼药名,没有仔细读。她把铝箔撕开一角,挤出两粒药片。白色的,圆形的,直径大约一厘米,躺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反光。她看着那两粒药片,然后抬手把它们送进嘴里,没有喝水,干咽了下去。药片经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摩擦感,她咽了两次,第一粒下去了,第二粒在舌根上沾了一下才滑下去。她的喉咙里留下了一点苦涩的回味,她抿了一下嘴,把那股苦味咽了回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那个人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从眼睑延伸到颧骨的上缘,像两片被揉皱的影子。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她的眼眶比以前更深了,眼白上的红血丝也比以前多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镜子里那个人说话:"还剩一次。"
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她,她们的视线在镜面里交汇。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水光,但那个水光不是泪——是干涩之后被灯光照出来的反光。她把摊开的手放在梳妆台面上,看着掌心里那两粒药片留下的白色粉末,像一层薄薄的盐霜。她用拇指抹了一下,粉末散开了,消失了。她把那板止疼药放回抽屉里,合上抽屉,在床边坐了下来。她的呼吸平下来了,耳鸣没有再出现,眼皮底下那层沉沉的酸涩还压在那里。她没有躺下。她只是坐着。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早晨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深棕色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她看着那道金色,目光落在它和地板交界的那条线上。她还能用一次。她知道她还能用一次。她不知道用完那一次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还有一次。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她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