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楚寻走进灶台，把那本书从架子上拿下来。书是暗蓝色的，边角磨圆了，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清，只剩下几道凸起的痕，用手指摸能辨出笔画的方向。他翻开之前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不是纸，是一根草茎，干透了，边缘卷着，被夹在书页之间压出了一道浅痕，草茎是青的，现在已经发黄，脆的，一碰就碎。他翻到那一页，继续往下看。前面的内容讲的是一个叫青崖的地方，在山里，有一个旧道观，已经荒废了很多年，院墙塌了一半，门板不见了，屋顶的瓦片长满了青苔。作者在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在道观后面的石壁上看到一行刻字。楚寻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的页边有一行批注，笔迹他认得出来——是师父的。批注写得很短，只有几个字：“她提过这个地方。”字迹比平时轻，墨水渗得不深，在纸面上浮着，像是谁用没蘸饱墨的笔匆匆划上去的，笔锋收尾处有一道飞白，是笔尖干了之后拖出来的。
楚寻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蹭过纸面，能感觉到批注处的墨迹比周围纸面略厚一些，是墨水堆起来的，但没干透就被合上了，在对面页上留下了一道很淡的印子。他没有往前翻，也没有往后翻，把书放在膝盖上，坐在门廊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书页上，把那行批注照得发亮，墨迹在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像是陈年的血。那几个字的笔迹比他见过的其他批注都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纸面不平，笔尖划过纸面的力道时轻时重。“她提过这个地方”——没有写“她”是谁，但楚寻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那个“她”是谁了。他把书合上，书页合拢时草茎书签被压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断了。他没有把书放回架子上，拿在手里，在门廊下坐了一会儿。书脊硌着大腿，有点疼，他没换姿势。
冬生从院子那边跑过来，鞋底在土面上带起一小股灰，跑到他旁边，蹲下来，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看了一眼楚寻手里的书，书脊朝上，暗蓝色的封面被太阳晒得发白。“你看完了？”楚寻说：“还没有。”冬生蹲了一会儿，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出一道浅痕，又用手掌抹平了。他站起来，跑到墙根那边蹲下，用手指拨了一下水泥面边缘的土，土是干的，被他拨出一小堆，散落在裂缝旁边。
傍晚的时候，光线变弱了，院子里的影子开始往东边移。楚寻走进灶台，把那卷纸从架子上拿下来，纸边还是翘的，他从架子上抽出来的时候，纸角在木头架子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他在桌面上展开，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深一些，墨迹沉在纸纤维里，光弱了之后重新浮出来，山的轮廓比早上清晰，路的线条也更重了。他看了一眼那行字：“她去不了的地方，我替她去过。”把纸放在桌上，然后拿过那本书，翻到刚才那一页，把那行批注朝上，放在纸的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一张纸，一行字；一本书，一行批注。纸上的字是师父写的，批注也是师父写的。纸上的字写的是“她”去不了的地方，批注里写的是“她”提过这个地方。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批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碰，指腹悬在纸面上方，影子落在“她”字上，把那个字盖住了一半。
莎莉从灶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没有端碗，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她用手拍了拍，面粉没掉，在围裙上晕得更开了。她在桌边站住，低下头，看着桌面上并排放着的两样东西。她没有问那是什么，目光先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移到书页上。她看完了那行批注，没有说话，呼吸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怕气息太重，会把纸上的字吹散。她在楚寻对面坐下来，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和昨晚一样。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桌面上的纸和书摊开着，在桌面上各自占据着一角。油灯还没有点，灶台里的光线正在慢慢变暗，纸上的字正在被暮色一层一层地收走，墨迹从纸面上往下沉，和暗下来的桌面融在一起。他伸手把纸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到第二折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他用手捻了捻，对齐了，继续折。折好之后放在书页中间，把书合上。纸夹在书页中间，露出一小截边角，比书页短一些，颜色比书页黄一些。
“青崖，”他说，声音不高，在暗下来的灶台里显得有点闷，“在山的北面。”他说完之后，把那本书拿在手里，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书脊贴着架子上的木头，放回去的时候书页往下滑了一小截，他用手推了一下，才稳住。纸的边角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浅的白，从书页之间露出来，像是一片枯叶夹在书里。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把纸抽出来，也没有把书挪动位置。他转身走回桌边，莎莉还坐在那里，外面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的脸在暗里只能看清轮廓，眼睛是亮的。他没有走过去坐在她对面，停了一下，走到门口，在门框边站住，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光慢慢收拢，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地面上的裂缝在暗里看不见了。他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山北面的路，明天我去走一趟。”他说完之后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急着跨出门框。他听见她在身后动了一下，凳子腿在地面上一蹭，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靠着门框，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土的气味，吹在他的后背上，凉。他没有回头，就那样站着，等那股风从他身侧过去，吹进灶台里，绕了一圈，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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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