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一种奇怪的安静里吃完的。菜和平时一样，三菜一汤，米饭蒸得刚好，赵兰端上桌的时候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碗沿上没有水渍。婆婆没有像往常那样挑菜里的咸淡，小姑子也没有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桌面上来回弹着，像几颗没落定的骰子。丈夫吃得比平时快，碗里的饭见了底，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了一句"我吃饱了"，然后端着茶杯走回了客厅。
赵兰没有看他。她低头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把桌上的碗碟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冲过水摞进沥水架里。她擦干净灶台，把抹布拧干叠好，然后脱了围裙挂好。小姑子已经回房间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婆婆也回卧室了，拖鞋声拖过走廊，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赵兰走出厨房，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放慢。她走进客厅。丈夫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茶几表面那道她已经擦过无数次的木纹上。电视是关着的，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沙发周围画出一个半圆形的光圈。赵兰走到沙发前面，站着。
丈夫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清了清嗓子。那一声"咳咳"很轻，像在试验喉咙是否畅通。"赵兰，"他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赵兰在茶几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了。凳子不高，坐下的时候膝盖的折角刚好和沙发的坐面高度持平，她平视着丈夫的眼睛。
丈夫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抬起来又落下去。他的手从交握的状态变成了分开，右手拇指在左手的手背上按了按，像是在掐灭什么东西。"我觉得我们……"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大概在等一个接话，等她说"什么"，或者等他没说完整的那句话被空气稀释掉一些重量。但她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边缘。"不太合适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比前面快一些，像是想把它们一次性倒出来，免得被自己吞回去。赵兰听见了那三个字的末尾有一点极轻的颤抖。她看着他的侧脸，下巴的线条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停了三秒，然后开口说出了最后三个字："离婚吧。"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像在把最后一块砖压进墙里。说完之后他的嘴唇合上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在等。他一定等了很久——等他攒够说这句话的底气，等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练到不再卡顿，等一个他以为合适的时机。他现在说出来了，然后他在等一个反应。
赵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茶杯里的水是下午倒的，已经凉了，她端起来送到嘴边，杯沿贴着下唇喝了一口。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喝一杯温度正好的水。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小的、瓷和木碰撞的轻响。然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丈夫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住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像一个人接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想过形状的东西，他的双手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指节凸起来，然后又松开了。他的喉结又动了一次，但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着赵兰的脸，她坐在那盏落地灯的光圈边缘，半张脸被暖黄色的光照亮，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哭，没有红眼眶，没有那种"你怎么能这样"的质问。她的嘴唇是平的，呼吸很均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
赵兰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门没有关，她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衣柜的方向去了。丈夫还坐在沙发上，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他听到她拉开了衣柜的门，然后是翻动东西的声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轻响。然后她走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她走回客厅，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丈夫面前。"好。但我有工作offer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是平的，没有什么情绪，但她在说"好"的时候，语气和说"我有工作offer了"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节奏。丈夫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他伸手把它拿起来了。透明塑料封面上印着赵兰的名字，和一行"个人简历"的打印体标题。他翻开了封口，把里面那张A4纸抽出来，展开。他看到了那一页纸上排列整齐的条目——教育经历、工作经历、联系方式。他的目光停在了"工作经历"那一栏。七年。家庭事务管理。包括财务管理、日常采购、膳食规划、家庭清洁与维护。他看了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痕。
赵兰没有看他。她走进卧室，走到衣柜旁边，蹲下来，从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拉出了一个行李箱。深灰色的，硬壳的，箱子侧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字迹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她把箱子拉起来，竖在地板上，然后拉开拉链，把一些叠好的衣服放进去。动作很稳，叠衣服的手法和平时叠好放进衣柜里的手法一样整齐。她把一件毛衣叠成方正的块状码进箱底，然后是一条裤子，然后是几件贴身衣物，然后是那本旧日历。她把它放在最上面，红封面朝上。然后她拉上了箱子的拉链。站起来。握着拉杆。走出了卧室。
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卧室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走廊地板上的滚动声——细细的、连续的、带着规律的节奏。她拖着箱子走过了走廊，走过了客厅的门框，走到了客厅正中央。她停下来。行李箱立在她身侧，拉杆被她握在手心里，指节微微泛白但不抖。她回头，看着客厅里那三个人——丈夫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张简历，纸张的边缘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站在走廊的入口处，两只手绞着衣摆，嘴唇抿着。小姑子站在婆婆身后一步的位置，探出半个身体，手扶着门框。三个人的脸在同一盏落地灯的灯光下被照出了同样的暖黄色调，三张脸上的表情却各不相同，但都留在了同一个"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里。
赵兰看着他们，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客厅里落地灯电流的嗡嗡声盖过去："你们慢慢商量。"她把拉杆换到了另一只手里，转过身，面朝大门。她拉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涌了进来。不是傍晚的昏黄，是那种介于傍晚和天黑之间的深蓝色的光，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极细的橘红色，像是白昼和黑夜之间的一道缝隙。那道光从门框里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那只灰色的行李箱上。她的脸被那道光照得发亮。她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日历挂在玄关旁边的墙上，塑料封面的，印刷体数字，6月17日，她画的那个红圈还在，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的目光在那一天的数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她迈出了门槛。行李箱的轮子滚过门槛，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松开了拉杆，让箱子稳稳地停在了门口的地面上。
能力还在。她看着那道光，心中默念了一句——第六天。能力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