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合上日历的时候，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瞬。那个烫金的"福"字在窗口照进来的光线里微微反光，她看着它，心里想的不是福气，而是另一件事——她还有预知能力。她还没有用过第四次。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再次启动它。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几次使用机会，那行字没有告诉她次数上限，她只知道她用过三次了——粥、女人、镯子。她还能用。她还能看。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去，面朝窗户。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她闭上眼睛。
"预知七天。"
她默念这四个字。和以前一样。声音在她自己的脑袋里回荡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然后那幅画面开始浮现了。七天后。客厅。沙发，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扶手处有一道她熟悉的小划痕。丈夫坐在那里，背挺得比平时直一些，两只手交握着搁在大腿上。她没有看到自己坐在哪里——那幅画面只框住了客厅的一部分，她看到丈夫的嘴在动，他的嘴唇张开了，声音从那道缝隙里挤出来。
"我们离婚吧。"
四个字。他说得没有太多停顿，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准备好很久的台词。他的眼睛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一个点上，大概是烟灰缸的边缘，或者是一本杂志的封面上。赵兰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的嘴唇合上了。他等着。
画面碎了。赵兰睁开眼睛，窗外的光还是那样斜斜地落进来，落在她膝头，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的呼吸很平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摊平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起来。她眨了两次眼，把眼底那一点干涩眨掉了。没有眼泪。她想了一下，很安静地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我们离婚吧。"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和她说"粥太稀了"或者"我看个电视都不行"不一样。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我看看你什么反应"的悬念感。他只是把它说出来，像一个已经完成了的决定。
赵兰没有哭。她没有感觉到那种"胸口塌下去一块"的压迫感。她感觉到的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到了远处正在靠近的一艘船，她知道它要来，她知道它什么时候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决定要不要上船。她坐了一会儿。大概一两分钟。然后她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最底层她放杂物的那格抽屉里，除了那个木盒子之外还堆着一些旧东西——说明书、发票、几本过期的杂志，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把它翻出来，电源线缠在边上，她绕开线团把它从抽屉底部拖出来。键盘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拇指蹭了一下，灰被抹开一道印子。她把电脑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开机。屏幕亮起来，蓝色的背景光映在她脸上。她等了一会儿，系统启动完成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默认图标，和一封未读邮件——是系统发送的服务通知，日期是六个月前的。
她打开浏览器，登录邮箱。密码她试了两次，第一次错了，第二次对了。收件箱里堆着几十封广告和系统通知，她滚动了一下滚轮，把页面往下拉，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个名字——大学同学，毕业后只见过两次，上一次联系是三年前，对方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一句"还好"，然后对话就停了。她点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双击，打开一封空白邮件。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后面跳动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在打字框里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始打字。很短的一行字："我在找工作。你那边有合适的机会吗？"
她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没有改，点了发送。邮件飞出去了，页面显示"发送成功"，她把页面关掉，但没有关掉电脑。她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的桌面壁纸——一张默认的风景图，山和湖，蓝色的水面倒映着白色的云。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没有站起来。窗外的光线在移动。她从上午坐到了中午，从中午坐到了下午。期间她站起来喝过一次水，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之后又坐下了。屏幕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她用鼠标晃了一下，桌面重新亮起来。右下角跳出一个提示框——"您有一封新邮件"。她点开了。
"有。你随时可以来。"对方还附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说"这是公司新址，你哪天方便过来看看"。她看着那行字，那六个字，"你随时可以来"，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页面往下拉，看完了全部内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一根细线被往上提了一点，不到一毫米的弧度。她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但她感觉到了自己的面部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复那封邮件，只是把页面叉掉了，然后打开了文档。
简历。她很久没有写过简历了。上一次写还是七年前，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她记得那时她写了整整三个晚上，改了好几版，打印了二十多份，一份一份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后来她没有去上班，她结婚了。那些信封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大概是搬家的时候丢了。她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跳动着，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姓名。赵兰。"她打了三个字就停了一下。她看着自己打出来的"赵兰"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平时很少写自己的全名，签名也只是写一个"赵"字，匆忙地、潦草地在各种确认单和取件单上画上一笔。她很久没有认真写过自己的名字了。她把"赵兰"两个字删掉了，重新打了一遍，这次每个笔画都打得慢了一些。然后是出生日期，然后是联系方式，然后是教育经历。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打。键盘发出细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像一小串均匀的雨点落在板面上。她写工作经历那一栏的时候停住了。空白。七年。她在空格里打了一个字："无。"然后删掉了。她又打了一个字："家。"然后又删掉了。她坐在屏幕前想了很久。然后她打了这样一行字："七年家庭事务管理，包括财务管理、日常采购、膳食规划、家庭清洁与维护。"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觉得它像真的，又不像真的。她没有删掉它。她继续往下写了。
黄昏的时候她打印出来了。家里的打印机是丈夫买来偶尔打印工作文件的，她以前没有碰过它，这是第一次。她把纸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纸面还带着一点机器运转后的温热。她看了一遍上面印出来的内容——白纸黑字，一行一行的条目，整齐地排列在A4纸的正中央。最上面是"赵兰"两个字，正楷，大小适中。她把简历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拉好封口。然后她拉开衣柜，把文件袋放在最上层那格。那格放的是冬天的厚被子和她不常穿的几件外套。丈夫从来没翻过那层，他够不着，也从没有想过要够。她把文件袋贴着最里面的竖板放好，然后关上了柜门。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衣柜前面，手还搭在柜门的边缘，指腹贴着木纹的表面。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柜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不是来提离婚的，你是来给我送自由的。"她说完之后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了。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从暖黄变成灰蓝，路灯还没亮。她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看着桌面上那台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壁纸上的湖和山，蓝色的水面倒映着白色的云，和白天一样安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键盘边缘，屏幕上弹出一小行提示——"文档已保存"。她把电脑关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