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在厨房里切菜。刀落下去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咔、咔、咔,砧板上堆起了一排厚度几乎一致的土豆片。她的动作不快不慢,不像以前那样紧张地赶着做完每一件事,也没有那种“被盯着所以必须快”的压迫感。她的手腕很稳,刀锋贴着指节切过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切了半颗土豆,又拿了一颗,继续切,节奏没有变。
婆婆走进厨房来拿碗。她拉开碗柜的门,抽出一只白瓷碗,又抽出一只,放在台面上,然后偏头看了赵兰一眼。赵兰没有抬头。她继续切土豆,刀尖落下去的地方精准地避开她的指腹,发出清脆的切割声。婆婆看她的时间大概持续了两三秒,像是想从她的动作里找到什么破绽,但什么都没找到。婆婆收回目光,端走碗,走出厨房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赵兰等她走出去了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厨房门口,只有半秒,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回砧板上。
她切完了土豆,把土豆片码进盘子里。盘沿碰到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她把盘子往里推了推,然后洗了手,拿起了抹布。
客厅的地板她上午拖过一次了,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又想拖一遍。她拧干拖把的时候水从布面里挤出来,流进水槽,沿着下水口打着旋消失了。她把拖把提起来,走到客厅,从墙角开始拖。水痕均匀地铺开在地板表面,带着一点淡淡的湿气,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拖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手扶着拖把杆,低下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门板是浅木色的,漆面有些年头了,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她搬家具的时候碰出来的。她看着那扇门,目光没有越过门板往里面看,她只是看着门板的表面,像在看一个她不需要打开就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盒子。她的手在拖把杆上握了握又松开,指节弯曲的弧度很自然,没有攥紧。她知道衣柜底层的抽屉里放着那个木盒子。她知道盒子里躺着那个玉镯子,镯子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她没有去看那张纸条,也不需要看。三天。今天是第一天。镯子还在,那张纸条也还在。她低下头,把拖把往前推了推,水痕从门板底下那道细缝的边缘滑过去,留下一条均匀的湿线。她继续往前拖了,没有再停。
下午的时候小姑子回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带着一股外面热烘烘的空气,小姑子一进来就把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伸直了腿喊了一声"好热"。她的声音很响,穿过客厅传到厨房里,赵兰刚好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没有放轻,和平常一样,节奏均匀,只是在经过沙发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小姑子伸出来的腿让开一点路。小姑子的腿收回去了两寸,赵兰走了过去。小姑子偏了偏头,看了赵兰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厌烦,也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你没注意到我吧"的试探。赵兰没有回看。她端着水杯走进厨房,把杯子放在台面上,然后拧开水龙头重新接了一杯水。
她端着第二杯水走出来的时候,小姑子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翻手机。赵兰从沙发另一边绕过,走回卧室门口,推开门进去了。她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后面,听着客厅里小姑子手机发出的短视频外放声音——一个女声在咯咯笑,配着一段轻快的背景音乐。她没有站很久,大概几秒钟,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旧日历。她翻到今天这一页。日期格子里是她昨晚画的那道红色横线,横跨格子的左右边缘,把那个数字精准地划掉了。她的指尖沿着那道红线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合上日历,放回抽屉里。她没有去看三天后的那一页。她不需要看。她知道那个红圈在那里。
晚饭前,婆婆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羊毛衫。米白色的,V领,袖口处有一圈浅灰色的针织花边。她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羊毛衫拎起来抖了抖,然后递给赵兰。"给你小妹洗了,手洗,别用洗衣机。"她的手伸出去的时候羊毛衫在她手里挂了一半,衣摆微微晃着。赵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接过来。她接过那件羊毛衫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了小姑子一眼。
小姑子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手机屏幕上。赵兰看见小姑子的视线正沿着沙发扶手的方向延伸过去,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的入口、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卧室门上——赵兰的卧室门。那个方向非常明确,小姑子眨了一下眼,但目光没有移动,像一只猫在确认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距离它还有多远。赵兰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羊毛衫。她用拇指摸了一下那件衣服的袖口,针脚细密,羊毛柔软,带着一点洗衣液残留的香气。
"手洗。"婆婆又说了一遍。赵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拿着羊毛衫走向卫生间。她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她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很轻微的,像是脖子有点僵想活动一下——但她的视线刚好扫过自己那扇卧室的门。门关着。门把手上的金属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看了那扇门大约半秒,然后收回了目光,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去。
她把羊毛衫放进水盆里,拧开水龙头。水从龙头口涌出来,砸在盆底,发出哗哗的声响。那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着,填满了整个空间,把外面走廊里的所有动静都盖住了。赵兰低着头,看着水盆里的羊毛衫慢慢被水浸透,米白色的织物在水流中缓缓舒展开来,原本轻微的褶皱被水撑平了。她把水调小了一点,转身去拿洗衣液。她拿到洗衣液的时候,余光穿过卫生间半掩的门缝,看到了走廊里的景象。
小姑子正从客厅那边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被人听到。她的目光落在赵兰卧室的门上,脚步没有停顿。她走到门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抬起来,搭在门把手上。赵兰拿着洗衣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能看到小姑子的侧脸,能看到她贴在门板上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能看到她的肩膀因为屏住呼吸而微微耸起来。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嗒",卧室门被推开了。小姑子侧身闪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赵兰没有动。她站在卫生间里,手里握着洗衣液的瓶子,隔着那扇半掩的门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重新关上的卧室门。水流还在哗哗地响着,水盆里的羊毛衫在水面上浮着,衣角被水流冲得轻轻飘荡。赵兰低下头,把洗衣液倒进了水盆里,然后伸出手,把洗衣液揉进羊毛衫的纤维里。她揉搓的动作很轻,很从容。水声很大,盖过了走廊里一切可能存在的声响。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非常轻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那种弧度。她把羊毛衫翻了个面,继续揉搓,水流哗哗地响着,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