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在黑暗中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荧光绿的数字跳动着——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她眨了眨眼，躺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不会再睡着了，然后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她的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丈夫背对着她睡着，呼吸均匀，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了看外面。街道很安静，路灯还亮着，地面是干的——昨天晚上那场雨之后，天气已经放晴了。她把窗帘松开，转身走出了卧室。
她没有去厨房。她走到客厅，在沙发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走回走廊，经过婆婆紧闭的卧室门口时脚步没有放慢。她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她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着那双旧拖鞋，左脚大拇指旁边有一小块磨破了皮的痕迹。她没有在意。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预知未来。"她在心里默念。
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嘴唇微微动了动。她的呼吸放得又浅又慢，像在等一个回声。然后她看见了。那幅画面几乎是瞬间涌进来的，像有人在她脑海里展开了一卷布匹。她看见三天后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看见小姑子的手伸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拨开两件叠好的毛衣，从下面摸出了一个木盒子。她看见小姑子掀开盒盖，拿起那个玉镯子，举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玉镯子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浅绿色光泽。然后她看见小姑子把镯子套上了自己的手腕，那截手腕太细了，镯子在腕骨上方晃荡着转了两圈。小姑子满意地"啧"了一声，然后把镯子褪下来，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画面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放大镜照过一样。赵兰甚至能看清小姑子大拇指指甲上那一点点剥落的粉色甲油——边角翘起来了，像一片快要脱落的鳞。
赵兰睁开眼。她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着。她把后背从门板上抬起来，站直了，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走到床沿坐下来。床垫在她身下微微凹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拇指在食指的侧面上来回摩擦了两遍。她在想那个镯子。那只镯子躺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躺在两件叠好的毛衣下面。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结婚那天妈妈在火车站把它从手腕上褪下来塞进她的手心，镯子上还带着妈妈皮肤的温度。她攥了一路，攥到了下火车。她从来没有戴过它。她把它锁在衣柜最底层，不是不想戴，是怕被看见，怕被拿走。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了，从娘家带过来的东西只剩这一件。她不能再丢。
但她没有站起来去藏那个镯子。她坐在床沿，手指停止了摩擦，安安静静地平放在膝盖上。她在想一件事情——以前，她会去"躲"。她会想办法把小姑子的注意力引开，或者把镯子换一个地方放，或者藏到衣柜更高的层、更深的角落。她会像一个在森林里躲避猎人的动物一样不断地移动自己的巢穴，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就不会被发现。但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方法从来没有真正管用过。她以前每次"藏"，最后都会被找到。不是因为她藏得不够好，而是因为——只要对方真的想找，就一定能找到。藏是没有用的。躲是没有用的。她需要换一个办法。
赵兰抬起头，目光落在衣柜的方向。柜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装。她看了它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预知是看牌……"
她停了一下。她在想下一个词。
"倒置，是出千。"
这两个词从她嘴里出来之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沉了一下——不是变快，是变得更稳了。像一块石头从水面沉到了水底，安安静静地落在了河床上。她忽然明白了。"预知"是让你提前看见对手的牌，但只是看见，不改变什么。而"倒置"是让你把对方的牌换掉，让对方以为自己在打一副牌，实际上另一副牌早就被摆好了。她不需要去藏那个镯子。她不需要阻止小姑子去翻那个抽屉。她只需要在那个抽屉里放一样东西——一样小姑子打开盒子之后一定会看到、一定会停下来的东西。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显眼，只需要一秒钟。一秒钟的停顿就够了。
赵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张干净的白纸。那张纸是空的，没有任何折痕，没有任何字迹。她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拧开笔帽，把笔尖搁在纸面上方。她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两三秒。她在想要写什么。她想过"请不要拿走"，但那个"请"字让她不舒服。她想过"这是我母亲的"，但那个"母亲"太正式了，像是别人写的。她想了很久。然后她落笔了。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七个字，工工整整的，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她写"妈"字的时候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她不太常写这个字，嫁进这个家之后她几乎再也没有叫过谁"妈"，那个称呼变成了一个她只在心里默念的词。她把这个字写完了，笔画连接处有极细的墨水晕开了几根丝，像一个细小的血管网。她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折了一下，折成一个两指宽的长条。
她拿着纸条走到衣柜前。她打开柜门，蹲下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两件叠好的毛衣还在，她把它们拨开，指尖碰到了那个木盒子的顶盖。她把盒子端出来，托在掌心里翻转了一下，找到暗扣的位置，掀开盖子。玉镯子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圈口微圆，泛着一层温润的浅绿色光泽。赵兰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那张折好的纸条放进去，压在了镯子的正下方，紧挨着盒底绒布的表面。她把盒盖合上了。暗扣"咔嗒"一声锁进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把盒子放回抽屉里，把那两件叠好的毛衣重新盖上去。抽屉合上，柜门关上。她站起来，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纸面的触感，干燥的、微涩的。她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隔着柜门拍了拍衣柜表面的木板。
"三天后见。"她说。声音不大，但她说完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也没法命名的表情。她知道那张纸条就在那里。她不需要去检查它还在不在。她只需要等着。三天。天亮之后第三天，小姑子会拉开那个抽屉。她会看到那个盒子。她会打开它。然后她会看到那张纸条。赵兰不知道她看到那些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让那张纸条在那里就够了。
她转身走出卧室。窗外，天边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新的一天正要开始。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