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上的龙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龙允蹲在棺材前,手指悬在椁盖上方三寸的位置,没敢碰。他眯着眼打量那些纹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龙纹的走势不是传统的升龙或降龙,而是缠绕成一种扭曲的螺旋状,仿佛在挣扎中被生生钉在了木头上。
“我说,你倒是摸啊。”江野端着枪站在两步外,枪口扫过四周排列整齐的干尸,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催什么催,我这不是在观察嘛。”龙允咽了口唾沫,手指收回又伸出,像个在试探沸水温度的厨子,“这棺材看起来就不对劲,你瞧这龙纹,哪个正经王爷会在自己棺材上刻这种邪门玩意儿?”
“你见过正经王爷的棺材?”
“没见过,但至少不会把龙纹刻成被捆住的样子。”
老瞎子始终站在墓室入口处,黑袍遮着半张脸,一言不发。龙允瞥了他一眼,琢磨着这老头从一开始就没挪过窝,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似的。
算了,指望不上。
龙允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上棺椁表面。指尖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刺痛从指腹直窜进脑仁,像被针扎透了骨头。他倒吸一口凉气,没来得及缩手,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墓室消失,灯光消失,江野的骂声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坛前,天色灰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祭坛上跪着数十人,男女老少都有,被粗麻绳捆着手脚,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他们身后站着穿甲胄的士兵,手执长矛,面无表情。
祭坛正前方,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背对着龙允,正在高声念诵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极其虔诚,像在念某种祷词。
龙允想往前走,却发现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半透明地悬浮在泥地上——这不是真实的身体,只是被扯进来的意识。
念诵声突然停了。
那官员转过身,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举起右手,五指并拢,往下一劈。
士兵们动了。
他们没有解开绳索,没有推搡,而是直接扛起那些活人,走向祭坛后面的墙壁。墙壁上开着整齐的方孔,像鸽子笼的洞,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
龙允瞬间明白了他们要干什么。
一个孩子被塞进第一个方孔,哭喊声尖锐刺耳,士兵用长矛柄狠狠捅进去,把孩子整个人挤进洞里,然后拿起旁边的石板,封死洞口。哭声闷在墙里,越来越弱,几秒后彻底消失。
第二个,第三个。
龙允胃里翻涌,想吐却吐不出来。他看见那些被塞进墙缝的人,有的还在挣扎,石板上就渗出了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慢慢渗进泥土里。
第四个,第五个。
他注意到那官员袖口上绣着一枚徽记,形状很眼熟,像某种鸟类的骨架,展翅欲飞。龙允脑子嗡了一声——这东西他见过,在自己家老宅的族谱封面上的压印图案。
龙家的家徽。
这时,官员突然转头,直直看向龙允的方向。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团漆黑,像两块深不见底的洞。他咧嘴笑了,嘴唇裂开,露出一排尖细的牙齿,像鱼类的牙。
“龙家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龙允猛然抽回手,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后背撞上江野的小腿。江野一把揪住他衣领把他拽起来,骂道:“你他妈搞什么?摸个棺材摸得跟触电似的!”
“别……别碰那棺材。”龙允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还在发抖,“那些干尸,不是陪葬的。”
“那是什么?”
“是镇物。”龙允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声音沙哑,“这墓底下压着东西,清末那会儿有个郡王,拿活人填墙,用血肉和怨气当封印。这些干尸不是死人,是封印的一部分,是钉子。”
江野沉默了。
他看向那些排列整齐的干尸,眼神变了。刚才还是看着一堆尸体的冷漠,现在变成了看某种危险物品的警惕。他压低枪口,问:“这墓里到底压着什么?”
“不知道。”龙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能让一个王爷拿活人填墙的玩意儿,能是善茬?”
他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墓室中央那具干尸动了一下。
龙允僵住了,慢慢转头。
那具干尸位于阵眼的位置,四周的干尸都以它为中心呈放射状排列。先前它一直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保持着标准的躺尸姿势。但现在,它的头正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生锈的铁轴在转动。
“江野。”龙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见没?”
“看见了。”江野已经举起了枪,瞄准镜对准了那具干尸的头颅,“你说它为什么突然动了?”
“因为我们动了棺材。”龙允往后挪了两步,靠向江野,“封印被激活了,或者说,我们把它吵醒了。”
干尸的头完全抬了起来,露出一张干瘪的脸,皮肤皱缩得像老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像熄灭的炭火里残留的余烬。
它张开了嘴,发出“嘶——”的一声,像漏气的皮球。
然后它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完全不像一具干枯了百年的尸体。它双膝不打弯,直挺挺地弹射起来,双臂前伸,十指指甲乌黑发亮,像十把匕首,直刺向江野的面门。
江野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穿过干尸的胸膛,在干瘪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弹孔,但没有血,没有组织液,甚至连阻力都没有。子弹径直穿了过去,打在后面的石壁上,溅起一片火星。
干尸速度不减,手指已经碰到了江野的枪管。
江野骂了一声,侧身闪开,干尸扑了个空,撞上了他身后的石柱。干尸的十根手指像插豆腐一样,直接扎进了石柱里,齐根没入。
“打不死?”江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口,又抬头看了看那具卡在石柱里的干尸,“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别慌!”龙允眯起眼,盯着那具干尸,视线穿透其表面的腐朽,看到了内部的黑色煞气在流动。那些煞气沿着骨骼的脉络游走,像血管里的血液,但在几个关键节点处,煞气有明显的断层和停滞。
膝盖,肩胛骨,还有手腕。
“关节!”龙允吼道,“它的关节连接处有断层,煞气过不去!打那里!”
“你确定?”
“不确定就他妈当确定处理!它要出来了!”
干尸已经拔出了手指,石柱上留下十个深深的孔洞。它转身,再次锁定江野,双腿一蹬,又扑了过来。
江野没再犹豫,枪口下压,对准干尸的膝窝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击中左膝弯,干尸的腿猛地一软,身体失去平衡,朝前栽倒。江野侧身让开,同时抽出腰间的军刀,反手握住刀柄,目光锁定干尸的右肩胛骨。
干尸摔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腿已经使不上力,像断了线的木偶腿耷拉着。
龙允冲上去,一脚踩住干尸的腰,喊道:“快!它的右肩!”
江野扑过去,膝盖压住干尸的胸口,军刀狠狠插进它的肩胛骨缝隙里。刀锋卡进了关节,他手腕一拧,用力一撬,只听“咔嚓”一声,干尸的右臂从肩膀处整个脱落下来。
干尸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某种动物的惨叫,声波震得墓室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龙允没松脚,继续喊:“继续!”
江野换了个位置,刀尖插进干尸的左肩胛骨,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道,又是一声“咔嚓”,左臂也被卸了下来。
干尸彻底失去了攻击能力,只剩躯干在地上抽搐,像一条被斩断的蛇,还在努力扭动。龙允用脚把它踢翻过来,看见干尸的胸腔里,在心脏的位置,嵌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玩意儿就是动力源。”龙允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石头取出来,包好,塞进兜里,“留着有用。”
江野站起来,擦了擦刀上的黑液,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东西的?”
“天生的。”龙允拍了拍手,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那些纹丝不动的干尸,“不过我这天赋,每用一次都跟被人往脑子里灌硫酸似的,难受得很。”
他走到主棺前,又看了一眼棺椁上的龙纹,想起幻象里那个官员袖口上的家徽,心里一阵发凉。
龙家,到底跟这座墓有什么关系?
他正想着,老瞎子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们动了阵眼,底下的东西,也该醒了。”
龙允和江野同时转头,看向老瞎子。老头站在入口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什么意思?”龙允问。
老瞎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墓室正中央的地面。那里,原本平整的石板,此刻正缓缓裂开,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带着一股腥热的气流,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