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15床又开始发烧了，田若男端来热水给他擦拭全身物理降温。
眼下，15床反复高烧，用药根本降不下来体温，田若男为了减轻15床痛苦，只一遍遍给他物理降温。也是从这天开始，田若男一天给15床全身擦浴两次，早晚各一次，以此给15床降温。田若男更是每天满身大汗，工装都湿透了，照顾15床是她干护工最难干最累的一个活。不是别的累，就是病人一直高烧不退，她昼夜反复物理降温的累，只累的她胳膊肿的疼的都抬不起来。此后，她怕了高烧的病人，一看见高烧病人心里就发慌发怵本能抵触。
正当田若男给15床擦浴擦的满身大汗时，男家属迈着轻快的步子，一步步走进病房。田若男再往后看，看见一个穿粉长裙年轻漂亮的女孩跟着走进病房。没想到，田若男一个女护工给父亲擦洗身子擦得如此认真仔细，男家属伸手摸了摸父亲的皮肤，说：“都说人老了，皮肤就衰老了，可我父亲的皮肤浑身光亮白净，一点都不像老年人的皮肤。”田若男低头注视了一会儿，说：“你父亲的皮肤就是好，皮肤白皙还不见衰老。”年轻女孩低头伸手，轻轻抚摸15床的皮肤，惊喜道：“哎，真的，你爸的皮肤很好很年轻的。”田若男望着年轻女孩，开心地笑了，夸讲道：“这女孩真漂亮......”男家属认真起来，望着田若男大大方方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小女朋友。”
没想到，男家属会这么从容淡定地介绍自己的小情人，田若男心里很是惊讶，更认真仔细地打量年轻女孩。只见，年轻女孩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很随意地飘散在脸颊两侧，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即便是素面朝天，也挡不住自身的天生丽质。跟王志林一对比，王志林就很自然地被比了下去。看来，女人的年轻还是占了绝对优势，有一个天生丽质的年轻女孩，整天围着自己转，谁还会想起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女人呢？此时，年轻女孩的天生丽质和男家属的英俊潇洒，让田若男眼前一亮，可她还是为王志林感到深深的悲哀。女人终究是难过情人关，王志林作为一个行事干练的护工主管也不例外。只是年轻女孩说话口音，还是本地方言，如果她是一个有文化有修养的大学生，还会跟一个有夫之妇黏在一块儿吗？田若男不得而知。
两人短暂停留一会儿就径直走出病房，男家属做电话手式说：“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田若男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点头答应了。后来，男家属的老婆和儿子来看望15床。田若男看见女家属，长得五大三粗黑不溜偢的，各方面还不如王志林。可男家属像个无赖一般，用身子凑到老婆近前，脸贴在老婆脸上，说：“老婆儿子才是我心里的宝，不是她们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她们。”田若男看见男家属的虚伪嘴脸，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厌恶。女家属并没注意田若男脸上的细微变化，满脸幸福开心地说：“他在家也这样，他对我和儿子真的很好。”田若男轻轻地点头称是，心里却五味杂陈的。一家子歇了一会儿，就连说带笑开心地走出病房。男家属再来病房，田若男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会是这种人呢？一边跟老婆孩子享受幸福开心的生活，另一边在外还找个小情人，你是一个大男人实在太不负责任了。”男家属没说话，只一脸无辜地望着她。田若男说：“人家女孩才20多岁，你不想给女孩一个结果，就别耽误女孩的终身大事。”
男家属立刻瞪起眼睛，满脸的不屑反问道：“给她一个结果，你问问她配吗？她有啥能力让我给她一个结果？”田若男破口大骂：“那女孩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一个不负责任冷酷无情的家伙？”男家属顿时软下来，说：“那女孩说自己很孤独，她啥都不要只要我有时间多陪陪她。”田若男问：“那你们交往，平时吃饭花销，都是谁掏钱结账？”男家属说：“我不是个傻子，不会一味地掏钱买单，我得让她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也得时常请客买单。”田若男问：“那你怎么处理你和女孩的关系呢？”男家属说：“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她啥时候出嫁，我们啥时候结束。”田若男冷笑道：“真是笑话，有你牵绊着，你觉得那女孩会安心出嫁吗？”男家属茫然无措地望着窗外，轻轻地摇了摇头。田若男再也控住不住自己的情绪，愤怒道：“你毁了一个无辜纯真的女孩，你毁了她的一辈子。”男家属望着愤怒中的田若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田若男给15床擦完浴，15床全身无比清爽，很舒服地闭眼休息了。田若男拉过自己的行李箱，把被褥认认真真地铺在13床，惬意地躺上去休息。两个小时后，田若男起来查看，见15床开始浑身发烧就去找护士，护士照常让她测体温检测。她测完体温告知护士，15床体温飙升到39.5度，田若男得知后吓了一条，护士拿退热栓让她给15床塞进肛门退热，可退热栓没起任何作用。田若男再去问护士，护士还是说，4个小时才能用一次退烧药。田若男伸手摸摸15床滚烫的额头，只能又去端温水擦洗降温，可这次体温再也没能降下来，田若男摸着15床嘴里呼出的热气，就感觉跟滚烫的开水一般灼热难耐。
她努力想合上15床的嘴巴，可15床的嘴巴刚合上立刻就张开了，田若男反复几次之后，就无力地放手了。因为她不可能24小时，一直托着15床的下巴不动。15床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跟乡下用大铁锅烧火做饭拉风箱一般，通通地不断冒着热气。田若男把两张湿巾盖住15床的嘴巴，以免水分蒸发过快，可过不了半个小时湿巾就干了，田若男反复盖反复干。到天亮，田若男去看15床，发现15的脸，一夜之间就锁的跟巴掌大小一般，再看他的舌头，他的舌头就足足短了半截，整个舌头缩到喉咙位置团成一个椭圆小团，田若男伸手触摸15床的舌头口腔，发现整个嘴里的肌肉硬的就跟石头一般，田若男吓得赶紧跑去找护士。护士说病人高烧退不下来，她们也没有办法。
无奈之下，田若男只能给男家属打电话。男家属来了，一夜没见父亲，父亲竟变成如此模样，他知道父亲的日子不多了。田若男忽然想起了啥，说：“以前在老家烧伤、烫伤，老人们都拿香油给我们的患处，涂抹降温保湿很管用。要不，你去买瓶香油，我给你爸涂涂舌头口腔吧。”男家属却淡淡地笑着说：“他也就这样了，不涂抹也没事。”田若男感到15床大限将至，脸色有些难堪：“你就让你爸这样走吗？最起码让他的容貌复原才对，香油又花不了几块钱。”男家属被说的没办法，出去买回香油，田若男拿起来一遍遍给15床涂抹。说来也很神奇，田若男反复涂抹香油之后，15床的容貌竟奇迹般地复原了。男家属看见，也开心起来。田若男问：“眼看你爸没几天活头了，不让你爸回家待几天吗？”男家属心里一怔，面色灰暗道：“就在医院吧，我有老婆孩子，我得为活人着想。”田若男没再说话，只怔怔地望着男家属。
在乡下大多人家，人快不行了都要带回家让人走在家里，老人得外丧对一家子，以后的财气、命运、各项事宜都大不吉利，这是乡下人的规矩和底线。可城里人根本不讲这一套，城里人考虑的更多的是活人的感受，活人在家里安逸地居住，病人在医院安静地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医院是病人在世间最后的逗留地。田若男曾在微信公众号，听过一篇文章，老人一旦送进养老院就再不可能返回家门了。一来，儿女是真忙，既要上班，还要照顾自己的儿女。二来，自己也习惯了养老院的生活。最后，实在老了病了，看着不行了，人就在养老院被送进医院，再从医院被送进殡仪馆，这短暂而又坎坷的一生也就画上了句话。如此走过一生，你说圆满吗？亲情的抽离，让老人的心，从此漂泊流浪再没了家的感觉。农民没钱治病住不了医院，最后只能死在自己家中，城里人有钱回不了家，最后只能客死医院，两种结局皆是半生遗憾。
眼看15床时日不多，男家属依次给亲友打电话，说：“我爹这两天就不行了，你们趁他活着想看赶紧来看看。”亲友们提着水果牛奶礼品一一来看15床，围着病床说几句话就走出病房回家了，男家属看礼品越来越多，每天只能大包小包地往家搬。可让人深感意外的是，父亲慢慢缓过劲来烧也退了，面色红润神态安详，一切都在向好发展。男家属望着日渐康复的父亲，无奈地自言自语：“明明看着不行了，老爷子怎么又缓过劲来了呢？”田若男心里很好笑，这就是15床一把屎一把尿从小带大的儿子吗？如果自己儿子是这样，她恨不得上前一下捏死他。可真到那步，她又当如何处置呢？她不得而知。最终，15床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心脏停止了跳动，心电监护仪随之变成一条直线。大夫问，还抢救吗？男家属望了众家属一眼说，抢救。一番折腾之后，15床回了两口气，还是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殡仪馆的人来了，要给15床趁身体还热穿寿衣，男家属和所有在场家属都躲得远远的，像是在看别人家发生的事一般，田若男感觉自己还是护工，不顾害怕，上前托住15床的尸体各处帮助穿内衣内裤。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一套深蓝色寿衣取了出来。衣料厚实沉静，立领、衣襟还有袖口边缘，绣着淡淡的金色祥云与莲花纹样，花纹并不繁复，安安静静地点缀在衣边。午后的阳光从病房玻璃窗照进病房，金丝刺绣泛出一层柔和微弱的光泽。从头到脚，帽子、衣裤、鞋子，全套都是沉静的深蓝色。几个人抬着布棺走进病房。棺身外面裹着同色系深蓝色锦缎，棺盖上面用金线绣着舒展的祥云，间或点缀几朵素雅莲花，花纹不张扬，庄重大气；棺内也铺着柔软的深蓝缎面，摸上去温润厚实。田若男一看殡仪馆的人都上手了，便悄悄退到了一边，寿衣穿戴入殓这些事，该由专业殡仪馆的人来做才对。
这晚，田若男、男家属和王志林都没顾上没吃饭，王志林在美团买了三份饺子送过来，可男家属已经跟着殡仪馆的车走了。田若男为15床整日操心照顾受累，帮助穿衣服把人送走，男家属从没请她吃过一顿饭，倒是王志林的这顿饺子给了她心里很大的安慰。田若男望着面前的三大盘饺子，她只给她买了一份饺子，一个鸡腿，可王志林一下子买了三份饺子，田若男有些受宠若惊地望着王志林。王志林咧开嘴，笑着说：“天很晚了，你肯定饿了赶紧吃吧。”田若男这才夹起一个饺子，沾点蒜和辣椒油放进嘴里，咬一口满嘴都是香辣和蒜的馨香，就很满足地望着王志林笑，然后一口一个一口气吃了一份饺子。两个人吃掉两份，剩下的饺子王志林打包带回家给家人吃。
吃完，王志林忽然想起了啥，拉着田若男陪她一起走进病房。此时的病房一片狼藉，王志林细心挑选着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从柜子里翻出15床的破壁机、两罐蛋白粉、几袋崭新的隔尿垫回家给卧床的婆婆用。田若男别的啥也没要，只从里面翻出五袋菊花牌湿巾，她心里膈应死人用过的东西。睹物思人，那些不开心的事，便会瞬间涌上心头。病房里消毒灯幽幽地闪着蓝光，田若男望着蓝光，望着自己一双不断触摸15床尸体的手，忽然后怕起来，甚至想把自己的一双手生生剁掉。她恨这双手，讨厌这双手，这双手会一生一世跟着她，直到她也成了另一个15床才能生生解脱。
收拾完一切，已经是晚上10点钟了，王志林拉着一大堆东西回家了，田若男只能在隔壁空床休息一夜，第二天回家恢复体力。熬过惊心动魄的一夜，走在回家的路上，病房里一幕幕寒凉画面还萦绕心头。田若男不由得想起往日在小区遇到的那件事，心里浮起自己从前为此写下的一首小诗：
风.水泥块.老太太
昨夜
风撕扯着，风在怒吼
旧楼上一大块水泥外皮
重重摔落在小区单元门口
天亮了
水泥块，如一瓣瓣盛开的愤怒
令人望而却步
物业，打扫卫生的人
仿佛人间蒸发
年轻人，中年人踮起脚步
如同撞见瘟神
纷纷绕开这些恼人的水泥块
有人叹息
若是从前自家的小院
这水泥块，等不到天亮
可在十六层高楼之下
它，又一次和黑夜相守相逢
夜里
路灯暗了，楼梯灯也坏了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好似一盏微弱的指路明灯
手握笤帚，蹒跚走来
旁人劝她
夜色沉沉，台阶高危，切莫冒险
老太太轻声说
没事，扫一扫吧
过路的人，就不会被绊倒
一位年轻女人正要放下手中物件
倘若不是急事缠身
我也愿意留下来帮忙
老太太宽慰她
孩子，你只管忙你的事就好
茫茫夜色里
老人独自埋头清扫
女人办完事折返归来
老太太刚刚清扫完毕，坐地喘息
有一份叫作温暖的力量
缓缓涤荡心灵，令人动容
天色再度放亮
太阳带着沧桑的笑脸缓缓升起
路人谈笑自若，从残石旁边走过
昨夜那份善意
早已被淡忘
如同别人家门前，消融的积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