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三更从内殿归来之后,冯妙莲身上那点隐隐的不适,便一日重过一日。
先前只觉疲乏畏寒,偶有喉间发痒,她总以为不过是丧仪操劳、秋寒侵身,偶尔咳嗽的小毛病。
一心想着遮掩,不愿惊动太医,更怕后宫传出冯贵人染病的流言,徒增是非。可郁结埋于胸肺,悲伤耗损元气,再加上夜夜往来宫道,反反复复复被冷风侵袭,那潜藏在体内的病灶,终于彻底发作。
晨起梳洗之时,冯妙莲坐在镜前,贴身侍女知鸢替她松开发髻。铜镜映照出来的容颜,虽依旧是清丽模样,可眼底一圈淡淡的青黑遮掩不住。脸颊也比往日瘦削,往日的红润一点点褪去,只余下一层病态的苍白。
“贵人,您瞧您近来气色一日不如一日,还是传太医过来看看吧。” 知鸢捧着梳篦,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担忧。
“再这么硬扛下去,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冯妙莲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目光落在铜镜之中自己的影子上,声音带着几分虚浮的倦意。
“不过是夜里睡不安稳罢了,哪里就到要传太医的地步。”
“可您夜夜辗转到后半夜才合眼,白日稍动一动,便冒汗发喘。”
知鸢放下梳篦,屈膝半跪在镜前,恳切劝道:“贵人,身子是大事,哪里能硬撑。就算不为自己着想,陛下时常传召伴驾,若是御前忽然不适,反倒更加惹人生疑。”
这句话戳中了冯妙莲心中顾虑。她沉默片刻,长长吁出一口气。
“罢了,便悄悄传太医过来,切莫声张,不要让外人知晓。”
知鸢心中一喜,连忙应声退出去安排。
不多时,太医院的王太医便随知鸢悄悄进了冯妙莲,贵人居住的云舒院,避开了院中其他宫人,只在内室诊脉。王太医三指搭上腕脉,片刻之后,眉头便缓缓拧起,神色凝重。
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药炉炭火噼啪轻响。
“太医,如何?” 冯妙莲看着他的神色,心底已经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王太医收回手,躬身一揖,语声沉重:“贵人脉相虚浮,寸脉沉弱。乃是情志久郁,忧伤伤肺,又外感深秋寒邪,内外交攻。郁气堵于肺腑,元气已经大受耗损,若是再继续劳神思虑,日后恐难调理。”
冯妙莲指尖微微一颤:“有这般严重?”
“贵人心中积压哀恸久久不散,心病不去,身病便很难痊愈。” 王太医缓缓说道。
“眼下尚且只是肺气不舒,若是再不加休养,往后便会咳喘频发,更有痰中见血之危。臣这便开方子,以润肺解郁、固本养元为主。但最紧要的,还是少思虑,少劳心,千万不可再受风寒。”
冯妙莲垂眸,心中一片怅然。妹妹离世之后,心神劳累,加上内心抑郁、悲凉,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底,原来不知不觉把身子拖垮。
“有劳太医,方子便劳烦写下。今日之事,还望太医守口如瓶,莫要向外泄露半分。”
“臣明白。” 王太医提笔写下药方,再三叮嘱禁忌,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汤药日日煎好送来,药味苦涩,弥漫整座内室。可积郁出来的病源,哪是几副汤药便能轻松痊愈呢。
白日若是元宏传召,她依旧要强打精神赴御前伴驾。坐在帝王身侧,听他论朝政,阅书卷,脸上要维持温婉从容,还要安静聆听,不时的应和孝文帝的情绪。内里肺腑之间却隐隐作闷,时不时便有一股痒意往上窜。
元宏也曾察觉她精神不济。
“妙莲,朕瞧你这几日总是神色倦怠,难道身子仍旧不适?” 御书房内,元宏放下手中奏章,转头看向身侧的她。
冯妙莲强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咳意,浅浅躬身:“回陛下,不过秋日常有的乏困,偶尔受寒,有点忍不住想咳,喝几剂汤药调理便好了,不碍事。”
“若是不舒服便直说,不必勉强撑着过来。” 元宏望着她苍白的面色,眼中带着疼惜。
“若是身子亏损,再多荣宠又有何用?往后若是困倦,不必日日过来,在院中好生歇息即可。”
“臣妾谢陛下体恤。” 冯妙莲低声应答。
帝王的关怀真切,可后宫之中万千眼睛盯着,她哪里敢轻易闭门谢客。一旦称病不出,流言便会四起,少不了会有人揣测冯家运势衰败。太后那边,也还要时常前去请安回话,人情世故,半分都推脱不开。
越是强撑,身体便愈发衰败。
午后常常会无端泛起一阵潮热,脸上一阵阵发烫。到了夜里,又浑身畏寒,盖两层锦被依旧觉得周身发冷。夜半入睡之后,无数梦境往复盘旋,大半梦里都是冯妙蓉的身影。梦到姐妹二人在侯府庭院闲谈刺绣,梦到入宫之后妹妹独坐院落孤寂的模样。每每从梦里惊醒,心口便堵得发疼。
偶尔恍惚一瞬,年少裴聿的模样也会自记忆深处一闪而过,那一点宫外的暖意,和深宫的羁绊对比,更衬得眼前光景凄楚,她每每都急忙把这份念想压下。
这日夜里,已经歇下。屋内炭火烧得温热,可冯妙莲躺于衾被之中,依旧觉得胸口闷胀难受。睡意浅浅,半梦半醒之间,肺腑之中一阵涩痛猛地翻涌上来。
她骤然惊醒,喉咙一阵腥甜直往上冲,来不及唤侍女,急忙伸手扯过枕边锦帕捂住嘴巴。
压抑不住的咳嗽一声声从喉间迸发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咳得她胸腔阵阵抽痛,浑身都跟着颤抖。
待到咳嗽稍稍平息,她缓缓拿开手中锦帕。
昏黄的孤灯之下,洁白的锦帕之上,点点刺目的猩红,触目惊心。
那是咳出来的鲜血。
冯妙莲望着帕上的血色,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王太医先前口中的告诫,此刻尽数应验。肺腑已伤,郁疾已成,痨症初现。
窗外秋风呜呜刮过窗棂,落叶簌簌打在窗纸上。偌大的云舒院,锦绣满堂,恩宠在身,可她孤身卧于锦帐之内,望着那一抹刺目的腥红,只觉得一股无边的寒凉,从脚底直漫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