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电视声像一堵无形的墙。从门口到沙发,中间隔了大概三四米的距离,但那段距离里充满了笑声、掌声、背景音乐、主持人的尖叫、女嘉宾的"哇塞"、男嘉宾的"我真的好感动啊"——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绳,从电视机的喇叭里喷涌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的每一寸空气。丈夫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眉头拧成一个结。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不是被声音堵住了,是他根本不知道先处理哪一项:电视,还是赵兰,还是身后那个提着行李箱的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红色的双面呢大衣,大翻领,衣摆长及膝下。她探出半个脑袋,视线绕过丈夫的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那台电视屏幕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相亲节目的画面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粉色的爱心箭头从屏幕边缘弹射出来,五彩斑斓的字幕飘来飘去,男嘉宾的脸被镜头推得很近,他的眼睛里有夸张的泪光。客厅里所有的家具都在电视的蓝光里忽明忽暗地变幻颜色,茶几、沙发、窗帘、地板——全都笼罩在那层流动的光里。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她探出来的那半张脸,嘴角还维持着刚才进门前那抹得体的、微微上扬的弧线,但那个弧度不再动了,像一张画上去的假面。她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然后她看了丈夫一眼。丈夫没有看她。他看着赵兰。
赵兰坐在沙发上。正中间的位置,后背贴着靠垫,两只脚平放在地板上,膝盖微微分开,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目光钉在电视屏幕上,没有转头。电视里的相亲节目正在播放一段男嘉宾的VCR——他在菜市场里挑鱼,对着镜头说"我会做饭,我以后可以每天给女朋友做早餐",女嘉宾们捂着脸笑成一片。赵兰的嘴角带着一丝弧度,很淡的,不仔细看会以为她只是被电视逗笑了。
丈夫开口了。他的声音被电视声压得很低,他不得不抬高嗓门,像是怕赵兰听不见:"你开这么大声干什么!"
赵兰没有动。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她放下杯子,整个过程她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视。过了大概两秒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跟电视里的人说话:"我看节目呢。"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事实。丈夫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张着,五指微微分开——像一个正要挥出去的手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目光从赵兰身上移开,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关着,门缝黑漆漆的。他又看了一眼赵兰坐着的那个位置——沙发正中间,左右各空出一截。不够两个人坐。也不够一个人坐下来再留出另一个人的位置。
他的手指蜷了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然后他转向身后的女人,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是硬的,像面具上画出来的弧度,很轻很浅。他的声音压低了——但电视声太响了,赵兰听不见他说什么,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他说了几个字,然后女人偏了偏头,看了赵兰一眼,又看了丈夫一眼。赵兰没有转头看他们。她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的男嘉宾正在给女嘉宾盛汤,女嘉宾说"有点咸",男嘉宾说"咸代表温暖",台下掌声雷动。赵兰的嘴角动了动。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电视,还是笑别的东西。
那个女人开始脱外套。红色大衣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把它叠了一下搭在臂弯里。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大概是在等丈夫改口说"算了去客厅坐吧"。但丈夫没有改口。他推开了书房的门,侧过身,比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女人走进去了。丈夫跟进去,反手关上了门。书房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赵兰和那台电视。
赵兰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音量键。电视声又大了一格——已经是极限了,屏幕右上角的音量条满格到顶,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边缘已经开始发毛,带着轻微的破音。她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重新端起水杯,靠回沙发里。杯里的水还剩下大半杯,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着那杯水,看着电视里一群人在笑。男嘉宾被女嘉宾拒绝了,他耷拉着脑袋走回后台,音乐响起来,一首很煽情的慢歌,观众席上有几个人在抹眼泪。赵兰看着那个耷拉着脑袋的背影走出画面,她没有笑。
她听见书房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道门,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听见那个女人笑了一声——很轻的、礼貌的、介于"你说的话真有趣"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之间的那种笑。赵兰没有去细听。她把目光收回电视屏幕上,屏幕里的相亲节目已经换到了下一个环节,新的男嘉宾上场了,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女嘉宾们笑得更大声了。赵兰看着那个男嘉宾发抖的手,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端着水杯的那只手,手指很稳。她把水杯转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沾在她指尖上,凉丝丝的。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
电视里的相亲节目播完了一整期。男嘉宾最后牵走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两人在舞台中央拥抱,背景音乐推到了最高潮,彩带从舞台上方飘下来,观众的欢呼声几乎要从屏幕里涌出来。赵兰看着那对拥抱在一起的人,直到字幕开始滚动,然后画面切到了广告。电视机里忽然安静下来,变得很吵的那种安静——广告的音量比节目还大,一个女声在推销洗衣液,"深层去渍不伤手",重复了三遍。赵兰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是突然的、猛烈的、像有人捂住了耳朵。她听到书房里的说话声变得清晰了——丈夫在说话,语速很快,像在解释什么。那个女人在嗯嗯啊啊地应着,声音越来越轻,然后她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书房的门打开了。
女人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穿上了那件红色大衣。她把大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她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就没了。赵兰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空水杯上,杯壁上那层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印。
丈夫从书房里走出来。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有些乱,像是用手抓过几把。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赵兰,又看着那台已经关掉的电视,又看着赵兰。他的呼吸很重,像一路跑过来的——但他刚才只是从书房走到客厅门口,三四步路。他压着声音,但嗓子眼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赵兰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把空水杯拿在手里,站直了,转过身面对丈夫。她没有抬头看他——她平视着,因为她和他的身高差本来就不大。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全是愤怒和质疑,眉毛压得很低,颧骨附近的肌肉绷着,嘴角向下撇。她看了他大概三秒钟。然后她端起那个空水杯——杯子里什么都没了,但她还是把它端到嘴边,像是做了一个喝的动作,嘴唇碰了一下杯沿。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来,开口了。
"我看个电视都不行?"
声音不大。和刚才她坐在沙发上说"我看节目呢"一样的音量,一样的情绪,一样的平静。但这一次她说完了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她看见丈夫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嘴唇上下碰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要反驳她,要质问她——但他的嘴唇碰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像是要发出声音了,每一次都卡在喉咙里。他憋了半天,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音节,含混的、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你……"
他没有说完。他说不完了。赵兰看见他的拳头攥起来了——右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看见那只拳头攥着、攥着、攥到了极限。然后他又松开了。松得很慢,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从攥紧到摊开用了好几秒。他看着她,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大概在找一个能解释今晚这一切的词,但他找不到。他张着嘴,一只手悬在身侧,五根手指从拳头状态慢慢摊开。
赵兰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她端着那个空水杯转身,走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她站在门后面,听着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听到了书房的门被摔上的声音——"砰"的一下,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赵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空水杯。杯壁上有一圈干了的白印,是水渍留下的。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圈白印,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把水杯放下。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赵兰头发有些散,几根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很淡的弧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但脸颊是热的。浑身发热。
她把那杯水放回桌上,然后坐在床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光带。她看着那道光带,安静地坐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就像她端着水杯在沙发上看完整期相亲节目时那样稳。她想起丈夫刚才那张憋红了的脸,想起他那句"你……"之后卡住的声音,想起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她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稳稳的。
赵兰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道已经快褪完了的掐痕,很浅很浅的,像两条细线。她慢慢合拢手指,把掌心包住。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她知道她在笑。
门外面没有声音了。书房被摔上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婆婆的卧室也安安静静的。只有客厅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步一步,稳稳的,和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