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是被隔壁卧室的一声鼾声惊醒的。
其实她根本没睡着。从躺下到现在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她一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听着婆婆卧室里翻身的动静,听着丈夫翻身的动静,听着挂钟的秒针在客厅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声音。她等到隔壁的鼾声从断断续续变得平稳绵长,从浅睡眠的"呼——停——呼——"变成了深睡的"呼噜噜噜——呼——"那种带震动的、尾音拖得很长的、不会再突然断掉的鼾声。她等那鼾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平稳得像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在有节奏地转,她才确定婆婆真的睡熟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沿,慢慢地坐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弹簧的声响。她把脚探下去,找到拖鞋,脚趾勾过来,套上,站起来。丈夫背对着她睡得很沉,肩膀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没有丝毫被惊动的迹象。赵兰看了他一眼。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有点长了,几根支棱在枕头上。她收回目光,在床沿坐下。
她坐得很直。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很轻的,怕吵醒人。然后她在心里默念:"预知明天。"她没有张嘴,嘴唇合着,牙齿轻轻咬在一起,舌尖抵住上颚。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她不确定那行字还会不会出现。她不确定昨天那一次是不是唯一的、一次性的、用完就消失的东西。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看见"什么。但她的嘴唇动了——几乎听不见的、极轻的,气流从鼻腔和喉咙之间挤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像昨天在黑暗里那样忽然"被塞进"一段画面——这一次更像是一段录像被放进了她脑子里,清晰地、完整地、带着所有细节地展开。她看见客厅的门在晚上七点被推开了,丈夫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双面呢大衣,大翻领,衣摆长及膝下。那件大衣的红色很扎眼,像一团火从门口烧进来。丈夫侧过身帮那个女人脱外套,他的手指碰到女人肩头的时候动作很轻。他把大衣接过来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然后伸手去揽那个女人的腰——他们往卧室的方向走了。赵兰看见那双脚——丈夫的皮鞋和女人的高跟鞋——一起往卧室的方向迈过去。
赵兰猛地攥住了床单。
她的手指陷进棉布的纹理里,指节发白,布面被她扯出几道放射状的褶皱。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鼓。那个女人穿红色大衣,丈夫帮她脱外套,动作很轻。他们往卧室走。她看见的画面停住了。她看见卧室的门被推开了,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然后画面破碎了,像一张被撕开的照片,边缘参差不齐地碎裂开来,散落在她脑子的各个角落里。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还攥着床单。额头出了汗,发根微湿。她慢慢地松开手指——床单上的褶皱像刻进去的纹路,久久没有回弹。她低头看着那几道褶皱,看了很久。她发现自己的牙关咬得很紧,紧到两腮的肌肉在发酸。她张了张嘴,松开牙关,下颌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她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盯着那十根发抖的手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攥成拳头,攥紧,再松开。再来一次。攥紧,松开。第三次的时候,抖得轻了一些。第四次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在抖了。
她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看到那个女人穿红色大衣、看到丈夫帮她脱外套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眼泪会像昨晚那样涌上来。但没有。她的眼眶是干的,有点发胀,但一滴水都没有。她只是攥着床单,咬紧牙关,把那个画面看完。然后画面碎了。她睁开眼,呼吸急促,但眼眶是干的。她没有哭。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微凉的空气扑在她脸上,把额头那层细汗吹干了。她把湿了的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重新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床边。丈夫还在睡。鼾声规律。她在他身边躺下,面向天花板,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十指交叉。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线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在想一件事情——如果她没有预知,明天晚上七点,丈夫会带着那个女人进门。他会帮那女人脱外套,往卧室走。然后她会在厨房听到声音,或者从卧室走出来撞见那一幕。她会愣住,会不知道怎么办,会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她会像以前一样,低着头走开,让那条红色的身影从她眼角余光里飘过去。
但她看见了。
她现在知道明天晚上七点会发生什么。她现在有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她不用"躲"。她也不用"忍"。她用双手撑了一下床垫,重新坐起来,没有躺下去。她坐了很久,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线光。她在想——她可以做点什么。不是躲,不是忍,是做点什么。
第二天下午,赵兰开始收拾客厅。
她把茶几上堆着的报纸和杂志摞起来,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收纳箱里。她把丈夫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遥控器拿起来放在电视柜上。她把沙发垫子拍松,摆正,把靠枕按着原来的位置放好——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留出大约一臂的距离,刚刚好够一个人坐下去,也刚刚好够另一个人坐不下。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茶几表面擦过了,没有水渍,没有指纹。地板拖过了,光可鉴人。窗帘拉开了一半,下午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斑。整个客厅整洁得像样板间。
然后她打开了电视机。
遥控器在她手心里攥了很久。她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又翻过去。塑料外壳被她的掌心焐热了,按键边缘微微泛着油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犹豫。她昨天对着婆婆说了"您觉得好喝就行",那五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手没抖。她对那行字的能力已经确认过了,她知道它是真的。她昨晚在黑暗中默念了"预知明天",她看到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打开电视,调到那个频道,把声音开大。但她攥着遥控器的手拇指悬在开机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站在电视机前站了大概两分钟。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婆婆走动的声音,门关着,但她能听到拖鞋蹭地板的声音。她听到阳台外面楼下有人说话——是邻居在收衣服。她听到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然后她按下了开机键。
电视屏幕亮了,蓝光闪了一下,然后跳出画面。她把音量键按住了——死死按着,音量条从10跳到20、30、40,跳到了最大。客厅里瞬间被巨大的声响填满了——综艺节目的背景音乐、主持人的笑声、嘉宾的起哄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几乎让地板都在震动。赵兰把遥控器放下,退后两步,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是一档相亲节目,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嘉宾正在说"我前男友就是这样,然后我就把他甩了",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哄笑。她把音量又调大了一格——已经是最大值了,再大就破音了。屏幕角落里的字体蹦出来又消失、蹦出来又消失,五彩斑斓的箭头和爱心图标弹射到屏幕边缘又弹回去,喧闹得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
赵兰站在那锅沸水前面,端着一杯水。自来水,凉的,玻璃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端着杯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相亲节目,嘴角是弯的——她自己没注意到,但她确实在笑。不是高兴的笑。更准确地说,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笑意。她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的胃里是热的,像有一团火在她腹腔最深处慢慢点着了。
她坐下来。坐在沙发中间。两只脚平放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靠垫,肩膀放平。她端着那杯水,把杯底搁在膝盖上,看着电视。屏幕上一男一女正在对视——男嘉宾说自己喜欢会做饭的女生,女嘉宾说自己做的饭连狗都不吃,观众笑成一团。赵兰没有笑。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杯子里那杯凉水被她喝完了。她又去倒了一杯。然后她又喝完了。她续了第三杯。
茶几上的水杯,已经续过两次了。
她端着第三杯水坐回沙发上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下午的暖黄变成了傍晚的灰蓝。客厅里的灯她没开,电视的蓝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像水族箱,光怪陆离地变幻着颜色。相亲节目已经换了一组嘉宾,这次的男嘉宾是个健身教练,正在对着镜头展示他的肱二头肌,女嘉宾们捂着脸笑。赵兰看着屏幕上肌肉男的手臂和女嘉宾们捂脸的手指,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她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些,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节奏很快,带着一种回家的熟悉感。另一个轻一些,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细密,节奏不快不慢,每一声都踩在皮鞋声的间隔里,像两排齿合在一起的齿轮。赵兰端着水杯的手指紧了半圈。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就一拍,然后她又把它压下去了。她做了个深呼吸,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了。钥匙插进锁孔,咔嗒,转动,门开了。
丈夫先进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客厅里的电视声像一面墙一样迎面撞上来,他整个人像被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他伸手扶住了门框,然后偏头往里看。他看到赵兰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面前是巨大的、吵闹的电视屏幕,相亲节目的女嘉宾正在尖叫"哇这也太帅了吧"。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身后的女人探头进来了。
那件红色的双面呢大衣。大翻领,衣摆长及膝下。赵兰看见那团红色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她的余光像被烫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那个女人,她看着电视。她把嘴角的那个笑意又加深了一点——只是加深了一点,但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丈夫把门拉开了一点,侧过身让那个女人进来。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帮那个女人脱外套——但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因为客厅里的相亲节目吵得让他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转过头来,看着赵兰。赵兰没有看他。她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一对男女正在牵手,台下掌声雷动。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丈夫皱眉看着她,又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笑容有点僵了。她站在玄关处,一只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她带了行李。赵兰看见了那个行李箱。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轮子和箱体上贴着的托运标签。她没有动。没有转头。没有开口。她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男嘉宾单膝跪地给女嘉宾献花。
丈夫张了张嘴。他好像想说什么——大概是想问"你开这么大声干什么"——但他没说出来。因为客厅里赵兰坐着的那个位置,沙发中间的空位刚好够一个人坐。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向门口那个女人,扯出一个很僵的笑容,声音被电视声盖得模模糊糊的:"今天……还是去书房谈吧。方便。"那个女人悻悻地脱下红色大衣,挂在衣帽钩上。她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赵兰。赵兰这个时候终于偏了偏头——她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了一秒,用余光扫过那个女人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化了妆,嘴唇是豆沙色的。
赵兰转回头,把电视音量又调大了一格。已经到了能调的极限了,再往上就是破音的电子噪声了。
女人跟着丈夫走进书房。书房的灯亮了,门关上了,隔音门板把大部分电视声挡在了外面。但客厅里依然响着相亲节目的背景音乐、主持人的笑声、观众的欢呼、女嘉宾的尖叫——赵兰把声音开到了最大,整栋房子的窗户都在微微震动。她坐在沙发上,端着那个已经续过两次水的水杯,看着电视屏幕上男嘉宾被女嘉宾拒了之后耷拉下来的脑袋,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一点下去,但还留着一点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