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海螺号角穿透沉沉水幕,震得整座溶洞水波震颤。
刚刚杀气滔天、死战不休的龙宫甲士,闻声瞬间收兵垂刃,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杀伐气场,硬生生被这道传令号角彻底掐断。
黑鳞校尉僵在原地,后背汗毛倒竖,心底又惊又怒。
只差一瞬。
方才马骥那记偷袭已经贴到他脖颈鳞甲死穴,再晚片刻,他定然负伤落败。可长老殿偏偏在这种关键节点传令停手,摆明是有人刻意叫停战局。
他狠狠咬牙,压下满腔不甘,冷声喝道:“全体收阵!待命!”
纷乱的水浪缓缓平息,漫天龙罡灵光尽数敛入水中。
缭绕整座溶洞的灰白蜃雾,却没有散去半分。
雾气深处,马骥静立不动,周身伪蜃身彻底收敛,气息淡如虚影,神念藏匿无痕。
他眸光沉凝,心底瞬间升起无数算计。
长老殿早不叫停、晚不叫停,偏偏在他修成伪蜃身、即将重创黑鳞校尉的这一刻紧急停战。
绝非巧合。
要么,是长老殿察觉到他觉醒蜃力,忌惮他继续成长,想要留手观察;
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他被抓,刻意干预战局。
而能在龙宫调动传令号角、干涉前线围剿的人,放眼整个蜃界,寥寥无几。
沧溟收刃落至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敖霜。”
马骥眼底骤然一缩。
敖霜。
那个亲手将他带入蜃界、温柔之下藏着无尽冰冷算计的龙宫王女。
从一开始的温柔搭救、醉酒留宿、看似恩重如山,到层层剥开幕后真相,他才看清——
她温柔是假,利用是真;渡缘是虚,献祭是实。
可偏偏,今日这致命一刻,是她出手叫停。
“她为何要救我?”马骥低声问道。
沧溟眸光幽深,望着溶洞入口翻涌的水光,缓缓道:“不是救你,是留你。”
“长老殿想要提前炼阵、夺你蜃心、速成永生祭台。但敖霜需要的,是月圆之夜、天时圆满的完美阵眼。”
“你今日若是战死、或是被重伤擒拿,肉身不纯、神魂受损,便废了百年一遇的纯阳蜃体,她的百年布局,尽数作废。”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没有温情,没有心软。
所有的手下留情、所有的刻意保全,从头到尾,皆是算计。
马骥心中微凉,却早已波澜不惊。
自从知晓自己是活祭品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对龙宫任何人抱有半分侥幸。
数息之间,溶洞入口水光大开。
一道纯白仙裙踏水而来,身姿清冷绝世,步步踏浪,不染半分浊水。
敖霜缓步走入溶洞,眉眼清冷如雪,容颜绝美,却无半分烟火气息。
她身后跟着两名持珠侍女,周身龙气萦绕,王族威压弥散全场。
整片喧闹溶洞,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甲士、黑鳞校尉,尽数垂首躬身,不敢仰视。
唯独马骥与沧溟,立在蜃雾之中,并未行礼。
敖霜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雾气之中的马骥身上。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没有情绪,看不出怒意,看不出诧异,仿佛早已预知眼前一切。
“大胆凡人。”
她开口,声音清冷空灵,回荡溶洞之间。
“私闯禁地、擅引蜃气、伤龙宫将士,你可知罪?”
威压如山,顷刻压落。
一旁黑鳞校尉立刻高声附和:“王女殿下!此子诡诈异常,身怀诡异蜃力,能操控虚妄幻术,绝非善类!属下请命,立刻将其拿下,押回天牢候审!”
他满心愤恨,急于将刚才落败的憋屈尽数发泄,只想立刻将马骥打入炼狱。
可敖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黑鳞校尉所有话语瞬间卡在喉咙,脊背一凉,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
敖霜目光重新落回马骥,缓步向前,一步步走入灰白蜃雾深处。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旁人触之即乱神、蚀心疯魔的蜃气,靠近敖霜周身,竟自动温顺避让,无法侵蚀她半分仙骨。
她是龙宫王族,天生龙气镇蜃浊,克尽世间虚妄。
可越是如此,马骥心中越清明。
她越克制蜃气,越证明——
她无比清楚蜃道的恐怖,无比清楚蜃心的珍贵。
敖霜停在马骥身前三尺处,眉眼微垂,声音轻了几分,似斥责、似惋惜:
“我怜你凡间书生不易,渡你入界、赐你安身之所。你不知感恩,反倒屡犯禁忌,屡生反骨。”
“你当真以为,凭一缕蜃气、几重幻象,便可逆我龙宫天规?”
话语温和,杀机暗藏。
她在敲打,也在试探。
试探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蜃力,试探他是否勘破了百年秘辛,试探他是否知晓自己祭品宿命。
马骥垂眸拱手,姿态依旧是温润书生,语气却不卑不亢:
“殿下赐我生路,我本该感恩。可龙宫禁地层层藏秘,海水覆真相,幻境掩人心,我所见、所闻、所历,皆非殿下所言那般安稳。”
“我无意犯上,只求自保,求一个真相,求一条生路。”
不认罪、不嚣张、不卑微。
进退有度,字字留锋。
敖霜眸心微凝。
短短数日,眼前这凡人书生,彻底变了。
初入蜃界时,他温润单纯、心存善意、极易拿捏。
如今的他,眼底清明通透,遇事沉稳隐忍,藏锋芒、蓄力量、懂伪装、知隐忍。
甚至连周身气息,都变得缥缈虚幻,连她的龙目,都难以彻底看穿。
敖霜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失控感。
他觉醒的速度,远超她的预料。
“生路?”
敖霜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身在蜃界,身处局中,你以为,你还有生路?”
话音落下,她玉手微抬。
一缕纯净无瑕的雪白龙气凌空锁落,化作一道柔润的光链,瞬间缠上马骥手腕。
光链不伤人、不锁魂、不带杀机,看似轻柔禁锢,却牢牢封死他周身运转的蜃气经脉。
“私闹禁地,扰乱海防,罪责难逃。”
“本王今日,将你擒拿带回水晶宫,禁足思过。”
看似定罪擒拿,实则——保护性禁足。
她要把他留在眼皮底下,隔绝长老殿的暗手,隔绝外界一切变数,稳稳养到月圆祭天之日。
绝不让任何人、任何意外,毁了她筹备百年的完美祭阵。
沧溟眼神骤然一冷,瞬间握紧短刃,便要出手阻拦。
马骥却暗中抬手,止住了她。
他眼底清明,瞬间看透利弊。
此刻反抗,只会坐实叛逃罪名,被当场格杀。
顺从被擒,看似受制,实则暂时保身、潜伏龙宫、就近窥秘。
是眼下唯一最优解。
马骥任由龙气锁链缠缚周身,坦然垂首:“草民认罚,愿随殿下回宫领罪。”
敖霜眸光微闪,似是意外他如此顺从。
她本以为还要一番缠斗,却没想到他这般通透识时务。
越是通透,越让她心头震动。
这凡人,太不简单。
“带走。”
敖霜转身,白衣拂浪,率先离去。
马骥被龙气轻链束缚,缓步随行,走入水光通道之中。
擦肩而过的瞬间,无人看见,他垂落的眼底,一抹极深的寒芒悄然亮起。
被擒,不是终局。
入龙宫,才是真正破局的开始。
长老殿的阴谋、王族的算计、百年罗刹沉冤、虚妄天道的骗局……
所有藏在深海之下、幻境之中的秘密,他终将一一揭开。
溶洞深处,沧溟立在蜃雾之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复杂。
她知道。
从今日这一刻起,棋盘易主,棋局逆转。
曾经任人宰割的棋子,已经开始,亲手落子,颠覆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