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妙蓉的棺椁送往皇家陵地暂厝,一场热热闹闹的体面丧仪总算落了尘埃。瑶华院撤下满院素白的幡布,绫罗陈设照旧摆回原处,雕梁画栋一如往昔。只是庭院里少了一道安静垂眸的身影,四处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空寂。
后宫之中人人都在观望。冯家一门送入两位姑娘,如今一位已经黄土掩身。剩下冯妙莲独占帝王眷顾,多少双眼睛暗地里盯着瑶华院的动静。有妒忌,有唏嘘,也有等着看她跌下恩宠的冷眼。
孝文帝元宏心中怜惜冯妙莲痛失胞妹,非但没有因此疏远,反倒比往日更加眷顾。白日处理朝堂奏折,便传旨召她至御书房伴坐;入夜,也时常遣内侍前来传召,宣她入内殿侍寝。
这一日暮色刚落,御书房烛火已经次第点亮。案上堆叠着各州郡送来的奏章,朱笔搁置在砚台之侧,墨香混着燃过的沉香,弥漫整座殿宇。
元宏抬眼看向身侧侍坐的冯妙莲。这些时日她虽依旧妆容得体,眉眼间却掩不住一层挥之不去的憔悴。
“近日处置妙蓉后事,你操劳太过。” 元宏声音温和。
“朕瞧你面色始终不见回转,莫要总把心事压在心底。”
冯妙莲垂着眼,指尖轻轻拢了拢衣袖,屈膝微微一礼:“劳陛下挂怀,臣妾无事。妹妹薄命,身为姐姐,料理身后事本就是分内之事。”
“逝者不可追,你也该想开一些。” 元宏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安慰道。
“朕知晓你心中悲痛,可身子才是根本。朕已经吩咐御膳房,每日给云舒院送去滋补的汤羹,你务必要好好服用。”
“陛下这般体恤,臣妾心中非常感激。” 冯妙莲低声应答。
话虽应下,可心底那一块沉甸甸的悲痛,半点也没有减轻。每每陪在帝王身侧,听他闲谈经史,论及朝局,眼前明明是灯火融融的御前光景,她的思绪却常常不受控制地飘远。
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着妹妹生前的模样。那个性子柔和,不争不妒,只求在深宫安安稳稳度日的女子,不曾与人结怨,不曾抢夺半分恩宠,最后却被无边的孤寂一点点耗尽性命。明明是一同踏入这座宫城,临行之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她照拂妹妹,到头来,她却什么都没能护住。
“你在想什么?” 元宏见她出神,笑着轻声开口问。
冯妙莲猛地回神,心头微微一凛,连忙敛去眼底的伤感和落寞。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回陛下,臣妾只是在想,秋日寒凉,陛下你也该多多保重身子。”
元宏无声的笑笑,知道她依旧沉浸在丧妹的哀痛之中,微微叹息一声:“后宫诸事自有宫人打理,你不必思虑过多。”
内侍上前添上烛油,殿内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冯妙莲脸上。帝王待她的宠爱真切实在,赏赐源源不断送入她的贵人宫院。金银珠宝、名贵药材数不胜数。可这份万千人求而不得的荣宠,落在她身上,却只觉得心底沉甸甸的,并无半分欢愉。
待到亥时,元宏便留她在内殿歇息。锦帐温暖,可夜半睡梦之中,她总容易惊醒。大半的梦境,都是侯府旧宅的光景,她与冯妙蓉在庭下拈花刺绣,说说笑笑,一派安然的旧时光。
可一睁眼,四下只剩宫院深深,身旁是帝王安稳熟睡的呼吸。骤然梦里的温情尽数消散,只剩下刺骨的悲凉缠绕心头。
偶尔在半梦半醒之间,另有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会猝不及防浮上梦境来。那是尚未入宫的年少时光,少年裴聿立在院墙之下,眉目清朗,年少相伴的点滴碎片一闪而过。
只是这个念头不过一瞬,她便强行压下去。如今她是大魏后宫贵人,身居重重宫墙之内,那段宫外的过往,本就是不该触碰的旧梦。连细细回想,都属僭越。绝大多数时候,占据她心神的,依旧是妹妹早逝带来的伤痛。
白日里,她依旧要维持贵人该有的姿态。太后召见,要恭谨回话。后宫妃嫔前来走动应酬,要周全礼数。帝王传召,便要前去伴驾闲谈,侍寝陪侍。外人看见的,永远是圣眷不衰的冯贵人。谁也看不出,她内里早已被悲伤与郁结慢慢消耗。
从丧仪开始,她便没有真正好好休养过。白日周旋各方人事,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深秋以后昼夜温差极大,深夜从内殿来回往返瑶华院贵人宫院,总要迎着穿廊而过的冷风赶路。
起初只是容易倦怠,稍坐久了便觉得气短乏力。夜里躺卧之时,喉咙间会泛起一阵淡淡的痒意,偶尔压抑不住,便会有一两声极轻的咳嗽。侍女劝她请太医过来诊脉,她只摆手回绝。
“不过是秋风吹得,再加上近日劳神,算不上什么大病,不必惊动太医。” 冯妙莲淡淡说道。
贴身侍女面露忧色:“小主,长久下去终究不妥,不如请太医开两剂安神调理的方子,也好固本培元。”
“感觉不是什么大问题。” 冯妙莲摇了摇头。
“宫中诸事繁杂,莫要为这点小不适,惹出什么闲言碎语了。”
后宫之中人多口杂,若是传出冯贵人身体抱恙,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流言蜚语。她刚刚经历丧妹,更不能不能再授人以柄。
这一夜侍奉完毕,已是三更。冯妙莲辞别元宏,坐上回贵人院的步辇。深夜的宫道四下寂静,萧萧的冷风呼呼的刮着,吹得帘幕不住晃动。
步辇落地,她扶着侍女的手臂走下,才踏出两步,胸口骤然泛起一阵闷涩,喉间的痒意翻涌上来。她迅速取出随身的锦帕掩住唇,低头克制着那股咳嗽的冲动。
冷风顺着衣领猛灌进体内,浑身一下子冷的战栗。待那一阵不适缓缓压下,她才抬起头。夜色深重,看不清锦帕之上是否留有痕迹。
远处宫灯摇曳昏黄,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一步步消失在回廊的暗影深处。潜藏在身体里面的寒郁,已然悄悄扎根。只待时机,便要彻底爆发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