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朱元璋驾崩于南京西宫,享年七十一岁。遗诏中,他明确指定皇太孙朱允炆继位——太子朱标已于洪武二十五年病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之后,朱元璋将全部心血倾注在了这个温文尔雅的孙子身上。
朱允炆时年二十一岁,眉目清秀,举止儒雅,自幼受父亲朱标影响,好读书,喜儒术,对儒家经典中的仁政理想深信不疑。他在东宫时便常与侍讲方孝孺、黄子澄等人探讨治国之道,言必称尧舜,语不离三代。朱元璋曾对这个孙子有过评价,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允炆仁柔,不类朕。"这句话里,既有满意——他终于后继了一个不再那么嗜杀的君主;也有隐忧——一个"仁柔"的皇帝,能不能镇得住那帮骄兵悍将?
不管怎样,朱允炆在朱元璋的灵柩前即位,改明年为建文元年,史称明惠宗,后世也多称建文帝。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着手改革洪武朝的种种严苛政策,试图将大明帝国从"重典治国"的轨道上扭转过来。
建文新政的核心,是"宽仁"二字。朱允炆下令平反了一批洪武大狱中的冤案,释放被关押多年的官员家属;大幅减免江南重赋地区的税粮,一些地方减免幅度高达三成;废除朱元璋时期许多过于残酷的刑罚,虽然保留了剥皮实草等规定,但实际执行中已很少使用。他还重用了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一批儒臣,这些人满腹经纶,但在实际政务经验上却相当稚嫩。他们坐在翰林院的青灯下,勾勒着三代之治的理想蓝图,以为凭几道圣旨便能化育天下。
与此同时,年轻的建文帝还做了一件被后世反复争议的事——他着手削弱藩王势力。
朱元璋建立明朝后,为了巩固朱家江山,将二十四个儿子分封到各地为王。其中几个位于北方的藩王手握重兵,如燕王朱棣驻守北平,宁王朱权驻守大宁,晋王朱棡驻守太原,都是"带甲数万、专制一方"的强藩。洪武年间有朱元璋压着,这些王爷们再骄横也不敢造次。但如今坐龙椅的是一个二十出头、文弱儒雅的侄子,这些手握兵权的叔叔们,便成了悬在建文帝头顶的利剑。
齐泰、黄子澄等近臣多次进言:"诸王拥兵自重,久必生变。今陛下初登大宝,宜速削藩,以免尾大不掉。"朱允炆起初犹豫,但经不住臣下反复劝谏,终于点头。然而具体如何削藩,朝中又产生了分歧。齐泰主张先削最强的燕王朱棣,擒贼先擒王;黄子澄则认为先削那些有过错的小藩王,以削弱燕王的羽翼,师出有名。朱允炆采纳了黄子澄的建议,选择了"温水煮青蛙"的方式。
建文元年四月,朝廷以"不法"为由,先后削夺了周王朱橚、代王朱桂、湘王朱柏、齐王朱榑、岷王朱楩五位藩王的爵位,废为庶人。其中湘王朱柏被逼自焚而死,朝野震动。这一系列动作,让北方的燕王朱棣如坐针毡。朱棣比谁都清楚,周、代、湘、齐、岷五王削尽,下一个轮到的必然是他。
朱棣,朱元璋第四子,封燕王,镇守北平已二十余年。他身材魁梧,面有虬髯,性情果敢刚毅,年轻时曾随大将军蓝玉北征漠北,有实战经验。他手下的北平都指挥使张玉、朱能等将领,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更重要的是,朱棣身边有一个神秘而关键的人物——道衍和尚姚广孝。
姚广孝法号道衍,是个极有政治野心的僧人。他早年便看出朱棣非池中之物,主动投奔到北平,成了燕王府的谋主。建文削藩的讯息传来,道衍对朱棣说:"殿下,朝廷此举,意在殿下。若不早图,必为所制。"朱棣沉吟不答。道衍又说:"臣有一言相告。殿下若起兵,以'靖难'为名,清君侧,诛齐泰、黄子澄等奸臣,名正言顺。"朱棣仍犹豫,他心中最大的顾虑是师出无名,毕竟那是他亲侄子的朝廷。道衍却不慌不忙:"周朝有管蔡之乱,周公尚且诛管蔡以安社稷。今陛下身边有奸臣蒙蔽,殿下身为皇叔,岂能坐视不管?"
建文元年七月,朱棣终于在北平起兵,援引朱元璋《祖训》中"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的条文,上书朝廷,称齐泰、黄子澄为奸臣,要求"清君侧"。檄文所到之处,北方诸将响应者众。然而朱棣心中比谁都清楚,所谓"靖难",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他起兵,本质上就是要夺那个他原本不配坐的皇位。
靖难之役,就此拉开帷幕。
战争初期,朱棣的兵力不过数万,而建文帝手握全国百万雄师。但建文朝最大的问题,是缺乏能征善战的统帅。朱元璋晚年大杀功臣,徐达、常遇春早已作古,蓝玉、冯胜等也都被诛杀,朝中剩下的文臣武将,多是纸上谈兵之辈。朱允炆派出了老将耿炳文率三十万大军北伐,但耿炳文善守不善攻,被朱棣以奇袭击败。朝廷又换上了纨绔子弟李景隆,此人率五十万大军围攻北平,却因指挥失误,被朱棣内外夹击,大败而归。建文朝的军事指挥能力,在这场战争中暴露无遗。
与之相反,朱棣的燕军虽然人数少,但个个骁勇善战,且朱棣本人身先士卒,数次亲冒矢石冲锋陷阵。战争打了三年,双方互有胜负,总体局势逐渐向燕军倾斜。建文四年六月,朱棣率军突破淮河防线,渡过长江,兵锋直指南京。守卫南京金川门的谷王朱橞和曹国公李景隆,见大势已去,竟开城迎降。
六月十三日,燕军入城。南京城中火光冲天,建文帝朱允炆在宫中闻讯,悲痛欲绝。他召来近臣,问计于方孝孺。方孝孺跪地大哭:"陛下,死社稷者,臣之职也!"朱允炆长叹一声,下令焚烧宫室。在冲天火焰中,他携皇后及太子朱文奎不知所终。有人说他纵火自焚了,有人在灰烬中找到了几具焦尸,但无法辨认身份;也有人说他剃发为僧,从密道逃出,流落云南、贵州一带。从此,"建文帝下落之谜"成了明朝第一桩悬案,数百年来众说纷纭。
朱棣入城后,第一件事是派兵搜捕建文旧臣。齐泰、黄子澄被擒杀,方孝孺因拒绝为朱棣草拟即位诏书,被处以"诛十族"的极刑——连他的学生、门生都被株连,共杀八百七十三人。这一场腥风血雨,宣告了"建文宽仁"时代的彻底终结。
朱棣在南京奉天殿即位,年号永乐。他废除了建文年号,将建文四年改为洪武三十五年,试图从历史上抹去侄子存在的一切痕迹。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结,那个消失在火中的朱允炆,到底去了哪里?此后的二十余年里,他不断派人四处查访,郑和下西洋的庞大船队中,便暗藏着寻找建文帝的秘密使命。
建文帝在位仅仅四年。他怀着一腔儒者仁心登基,试图以宽仁治理天下,却因为削藩操之过急,激起了四叔朱棣的兵变。他拥有天下最雄厚的资源,却因为用人失误和优柔寡断,输给了一个"反贼"。他的失败,是理想主义对现实主义的一次惨败,是书生的文治抱负被武将的铁血手段碾碎的典型案例。
历史没有假设。但后人常常忍不住想:如果朱允炆当初听从齐泰的建议先削朱棣,如果他不临阵换将撤下耿炳文,如果他再多一些手腕和决断——历史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可惜历史只给了答案,不曾给过如果。
朱棣坐在那张从火中抢出的龙椅上,俯瞰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他赢了。但这场胜利的代价,是叔侄相残的千古骂名,是数万将士的白骨,是一个年轻皇帝的失踪谜团。他的目光越过城墙,向北望去——北平,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巢。也许,那个地方更适合做帝国的都城。他嘴角微微一动,一个宏大的计划正在胸中成形。大明王朝,即将迎来一个更为波澜壮阔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