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应天府城外,二十五万大军阵列如云。旌旗蔽日,戈甲耀天,马蹄踏在深秋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朱元璋亲临誓师现场,他登上高台,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将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中原之民,久为胡虏所苦。我起兵以来,夙夜忧叹,唯恐不能拯民于水火。今日出师,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克城之日,毋掳掠,毋焚毁,毋杀人。违者,军法从事。"
徐达、常遇春二人跪受将印。徐达身披铁甲,面沉如水;常遇春则跃跃欲试,双目炯炯。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徐达沉稳持重,善谋全局;常遇春勇猛果决,常以轻骑突袭制胜。朱元璋特意安排他们搭档,便是要刚柔相济。旁边还有李文忠、冯胜、邓愈、汤和等一班开国名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誓师毕,二十五万大军拔营北进。按照朱元璋制定的战略,明军先取山东,切断元朝南北联系;再挥师河南,占据中原腹地;最后攻取大都,一举推翻元廷。这个三步走的战略,稳健而致命,正是朱元璋一贯的风格——不贪功,不冒进,一步一步把对手逼入绝境。
北伐军出师的消息传到元廷,大都城内一片慌乱。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此时正沉迷于密宗修炼和宫廷享乐,朝政由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和权臣搠思监把持。两人争权夺利,互不相让,边防军备形同虚设。山东的元军将领王宣、王信父子虽然号称拥兵十万,实则各怀鬼胎,毫无战意。
十一月初,北伐军前锋抵达沂州。王宣父子见明军来势汹汹,不战而降。徐达兵不血刃拿下沂州,随即分兵两路:一路由常遇春率领,攻克益都、济南;一路由他亲自率领,直取东平、济宁。山东境内的元军望风披靡,或降或逃。至次年正月,山东全境平定。元朝的左臂被斩断,大都南面的门户洞开。
消息传回应天,百官上表祝贺。朱元璋却并不满足,他传令徐达:"山东既平,当趁势攻河南。河中一带尚有元军重兵把守,扩廓帖木儿在山西虎视眈眈,不可不防。务必稳扎稳打,切莫轻敌。"
洪武元年(至正二十八年)二月,徐达率大军西进河南,攻下汴梁(今开封)。元将脱因帖木儿率五万骑兵来援,双方在洛水北岸遭遇。常遇春率铁骑突袭元军侧翼,连破数阵,脱因帖木儿大败而逃。明军顺势攻克河南府(今洛阳),河南全境尽入掌握。至此,黄河以南已无元军主力,大都成了一座孤城。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元朝大将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在山西集结了十余万大军,准备东出太行,与明军决战。扩廓帖木儿是元末最杰出的将领,曾数次击败红巾军,威震北方。他的出现,让北伐的形势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朱元璋接到军报后,连夜召集刘伯温、李善长等人商议。刘伯温分析道:"扩廓帖木儿勇而有谋,不可小觑。但我军已占山东、河南,据有黄河天险。他若东出,便成孤军深入之势,粮道难以为继。臣以为,只需以偏师牵制,主力仍按原计划直取大都。大都一破,元朝根基动摇,扩廓便成无源之水,不攻自破。"
朱元璋采纳了这个建议,命令徐达:"留下部分兵力守河南,主力继续北上。若扩廓来攻,只守不战,待大都克复,再回头收拾他。"
四月初,北伐军从河南北上,进入河北境内。沿途经过的州县,百姓夹道相迎。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路旁,痛哭流涕——他们这一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汉家王师。元朝统治中原近百年,横征暴敛,民族歧视,汉人百姓的苦难积压已久。明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废除苛捐杂税,免除三年赋役,百姓欢呼雀跃,争相为大军引路、送粮。
闰七月,北伐军抵达通州,距离大都只有四十里。元顺帝终于慌了手脚。他连夜召集百官商议,殿上吵成一片。有人主张死守,说大都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至少能守一年;有人主张南逃,说明军势大,不可力敌;还有人主张向扩廓帖木儿求援。元顺帝犹豫不决,一连几日寝食不安。
闰七月二十八日夜,大都城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徐达命人在城外燃起数万支火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战鼓声、号角声此起彼伏。元守军以为明军已经攻城,惊慌失措,有的弃械而逃,有的藏入民宅。元顺帝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的骚动,面如土色。他终于在黎明前做出了决定:弃城北逃。
这一天清晨,元顺帝带着太子和后妃,打开健德门,乘着象辇仓皇出逃。随行的官员不足百人,大批宫女、太监被丢在宫中。出了城后,他回首望着大都巍峨的城楼,泪流满面,悲声叹道:"朕不负祖宗,是祖宗负朕!"说罢策马向北,直奔上都(今内蒙古正蓝旗)而去。
当天正午,徐达率大军到达大都城下。城门大开,守将献城投降。明军列队入城,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徐达传令严守军纪,禁止任何骚扰百姓的行为。他亲自带人查封府库,保护宫殿,又派人飞马回应天报捷。
大都克复的消息传到应天时,正是八月初。朱元璋正在奉天殿批阅奏章,听到捷报,手中的笔砰然落地。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身旁的李善长和刘伯温都看见,这位从不肯轻易流露情感的洪武皇帝,眼眶中竟有晶莹的泪光。是啊,从燕云十六州被割让算起,汉人失去北方故土已经四百多年;从元灭南宋算起,中原沦陷也已近百年。而今,这块失地终于回到了汉人手中。
八月十五日,朱元璋发布诏书,宣布"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改大都为北平府,意为"北方平定"。同时派遣使者前往各地,宣谕明军北伐成功的消息。九月初,他正式下诏,将应天定为南京,北平定为北京。一个崭新的王朝,在废墟上初具雏形。
然而,北伐并未就此结束。元顺帝逃到上都后,仍然拥有蒙古高原上的十余万骑兵,扩廓帖木儿在山西、甘肃尚有重兵,四川还有明玉珍建立的大夏政权割据一方。朱元璋深知,真正的统一大业才刚刚开始。
同年十月,他命常遇春率军西征山西,与扩廓帖木儿决战。常遇春的轻骑行动如风,在太原城外大破扩廓,俘虏四万余人。扩廓率残部逃往甘肃,后来辗转到了漠北,始终不肯投降。第二年,常遇春又挥师北上,攻克上都,元顺帝再逃至应昌(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不幸的是,常遇春在班师途中暴病而亡,年仅四十岁。消息传来,朱元璋失声痛哭,亲笔写下悼文,追封他为开平王。这位骁勇绝伦的猛将,一生未曾一败,却倒在了凯旋的路上。
洪武二年至四年间,明军先后平定山西、陕西、甘肃等地,四川的大夏政权也于洪武四年归降。至此,除了东北的辽东、云南、贵州等少数边远地区外,大明王朝已经基本上统一了天下。朱元璋在位的头几年,北征蒙古、南定边陲、肃清残敌,战事不断,但国家的重心已渐渐从军事征服转向了治国安民。
有一个细节,足以看出朱元璋当时的复杂心境。洪武三年六月,他在宫中设宴款待北伐归来的将领。酒过三巡,他忽然问徐达:"你说,我若没有起兵,现在在做什么?"徐达愣住,不敢回答。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大概还在皇觉寺扫地吧。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以为自己是个放牛娃,一睁眼,满屋子的宫女太监,倒把我吓了一跳。"众将大笑,笑声中却各有滋味。这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皇帝,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他太清楚天下百姓的苦楚了,也太清楚权力的诱惑与危险。
当年九月,朱元璋开始大规模封赏功臣。徐达被封为魏国公,李善长为韩国公,刘伯温为诚意伯,其余将领各有封赏。同时,他下令编纂《大明律》和《大诰》,又恢复了科举取士制度,广开贤路。一个王朝的根基,正在一点一点地夯实。
此刻,南京城中,鼓楼上的钟声悠扬传遍四方。宫城里的朱元璋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初临,长江在远处静默地流淌,像一条卧在大地上的巨龙。他知道,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三十年漫长的治国岁月,是无数次与功臣宿将的纠葛博弈,是一桩桩血流成河的朝廷大案,也是一个帝国从百废待兴走向繁荣富强的曲折之路。但至少这一刻,他,一个濠州的放牛娃,做到了三百年来无人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