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谅既灭,朱元璋的大军稍作休整,目光便转向了东边——那个盘踞在苏杭富庶之地、自称"吴王"的张士诚。
张士诚,泰州白驹场人,盐贩出身。至正十三年,他与弟弟张士德、张士信等十八人起兵,攻占泰州、高邮,自称诚王,国号大周。此人不同于陈友谅的枭雄本色——他有仁厚之名,据有天下最富饶的苏州、松江、常州、湖州等地,却胸无大志,偏安一隅。元朝数次招安,他便数次受降,给个虚衔便心满意足。等到朱元璋在南京坐大,他才如梦初醒,却为时已晚。
至正二十四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即吴王位,设百官,建百司。这标志着他的政权已从草莽武夫向正式王朝过渡。但他在名义上仍尊奉小明王韩林儿为宋帝,只是将年号改为"吴元年"。这个细节,体现了他一贯的谨慎——在彻底扫平天下之前,绝不给对手任何攻击的口实。
张士诚见朱元璋称吴王,心中大为不满。他早已自封吴王,如今朱元璋也用这个封号,分明是挑衅。但他不敢主动开战,只是加强城防,加固苏州城墙,囤积粮草,准备固守。他的弟弟张士信更是荒淫无能,把持朝政,倒行逆施,将一帮奸佞小人提拔到高位,张士诚却听之任之。苏州城中,歌舞升平,酒宴不断,似乎战乱与他们毫无关系。
朱元璋没有急于动手。他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巩固新征服的湖广、江西,整顿内部,训练水陆大军,同时切断张士诚的粮道。至正二十五年十月,他认为时机成熟,命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率二十万大军,水陆并进,东征张士诚。
出征前,朱元璋特意召见徐达和常遇春,面授机宜:"张士诚据有吴越之地,城池坚固,兵精粮足。他手下有三员大将:吕珍守湖州,李伯升守杭州,潘元绍守苏州。若是一城一城地强攻,旷日持久,劳师糜饷。我的意思是,先剪其羽翼,再围其巢穴。你们分兵两路,一路取湖州,一路取杭州,切断苏州的援兵,最后合围苏州。切勿贪功冒进。"
徐达领命,挥师东进。大军出宜兴,直扑湖州。张士诚闻讯,急令吕珍率兵五万迎战,又派弟弟张士信领兵六万增援。两军在湖州城外展开激战。常遇春一马当先,连破吕珍三道防线,吕珍退入城中固守。徐达围城,同时分兵截断张士信的援军。张士信是个草包,领兵走到半路,听说徐达来了,吓得连夜后退三十里。吕珍在城中苦等援军不至,粮草断绝,最终开城投降。
湖州既下,徐达挥师攻杭州。杭州守将李伯升见大势已去,不出十日便献城归降。至此,张士诚的羽翼被剪除殆尽,只剩下苏州一座孤城。
至正二十六年十一月,徐达、常遇春合兵二十万,将苏州城围得水泄不通。苏州城墙高厚,张士诚经营多年,号称"天下第一坚城"。城外护城河宽达十丈,城墙之上架设巨弩火炮,守军数以万计。徐达下令四面筑起高台,架上火炮,日夜轰击。又命水军封锁水路,断绝城中粮道。
围城一月,苏州城中的粮草渐渐告罄。张士诚下令将城中所有米粮集中配给,百姓每日仅得一粥。又过一月,城中已开始杀马为食,树皮草根都被啃尽。但张士诚仍然拒绝投降。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绵延不绝的明军营帐,眼神中既有绝望,也有几分从未有过的决绝。
至正二十七年六月,苏州城中发生了一件让张士诚彻底崩溃的事——他最信任的弟弟张士信,趁着夜色,偷偷打开了北门,企图向明军投降。幸被守将及时发现,将张士信擒住。张士诚闻讯,气得浑身发抖,他亲自到牢中质问弟弟:"我待你不薄,为何如此?"张士信低头不语。张士诚拔出佩剑,却又缓缓放下,只说了句:"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张士信被逐出苏州,逃往元朝控制区,后来不知所终。
七月,城中粮尽。守军开始悄悄出城投降,一天之内便有上千人。张士诚知道大势已去,将妻妾子女召到面前,说:"我本盐贩出身,起兵十三年,能有今日,已是天命眷顾。如今城破在即,我决不屈膝降敌。你们自谋生路去吧。"妻妾们嚎啕大哭,不肯离去。张士诚挥挥手,独自回到书房,在案上写下遗书,然后解下腰带,悬于梁上。就在他将要自缢之际,他的部将潘元绍破门而入,夺下腰带,哭道:"主公,徐达答应保全您的性命!"
张士诚苦笑道:"保全性命?苟且偷生,不如死去。"潘元绍命人严加看管,随即出城向徐达请降。九月,苏州城破。张士诚被押送至应天。
朱元璋在奉天殿召见张士诚。他看着这个昔日富甲天下的吴王,如今衣衫褴褛,形销骨立。朱元璋问道:"你还有何话说?"张士诚昂头不跪,答道:"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我不服。若不是你运气好,灭陈友谅在先,我未必输你。"朱元璋冷笑:"你守着天下最富饶的地方,拥兵数十万,却眼见陈友谅被我灭了也不来夹击。这难道是我运气好,还是你眼瞎?"张士诚无言以对,低头不语。朱元璋命人将他关入大牢。数日后,张士诚在牢中绝食而死,终年四十六岁。
张士诚既灭,江南全境尽入朱元璋之手。从苏杭到湖广,从江西到浙东,长江以南再无对手。但朱元璋并未松一口气,因为还有几股小势力盘踞沿海——方国珍据温州、台州、庆元(今宁波),陈友定据福建,何真据广东。这些人虽不成气候,但若不扫除,迟早成为隐患。
至正二十七年十月,朱元璋命汤和为征南将军,率水师南下,讨伐方国珍。方国珍本是盐贩出身,与张士诚一般无二,但他更为圆滑,见朱元璋势大,连忙献表请降。朱元璋许其归顺,封他为广西行省左丞,但要求他本人赴应天朝见。方国珍犹豫再三,最终被明军的威势震慑,亲自乘船到应天,纳土归降。朱元璋见他恭顺,倒是没有为难,给了他一个闲职安置。
与此同时,朱元璋命胡廷瑞率军入福建。陈友定据守福州、建宁、延平等地,兵精粮足,且有险可守。胡廷瑞大军压境,陈友定亲自率兵抵抗,战败被擒,押至应天后被杀。福建平定。
到了至正二十七年十一月,江南已基本统一。朱元璋望着舆图上连成一片的疆域,心中感慨万千。十三年前,他从濠州出来时,身边只有二十四人。如今,他治下的土地纵横数千里,民众数百万,大军数十万,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但这份疆域还少了一块最大的版图——北方,那被蒙古人统治了一百多年的故土,还等着他去收回。
就在这时候,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从北方传来:元朝大将扩廓帖木儿(王保保)与元顺帝发生内讧,双方在山西、河北一带互相攻伐,元朝北方的防御因此出现了巨大的空虚。朱元璋深知,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他召集中书省和都督府的文武重臣,在奉天殿秘密议事。殿中陈列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北方的黄河、太行山、燕山历历在目。
朱元璋指着大都的位置,一字一顿地说:"我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但胡虏窃据中原,百年有余。如今民心思汉,天意厌元。我欲北伐,驱逐胡虏,恢复中华。诸君以为如何?"
满堂文武,齐声应道:"愿为陛下效死!"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越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三百年来汉人魂牵梦绕的地方——幽燕故地,汉家旧都。他转过身,下达了那道改变中国命运的命令:"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率甲士二十五万,即日誓师北伐!"
殿外,号角声起。洪武元年的大旗,即将在北方的天空中猎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