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闰五月,陈友谅在采石矶称帝,国号汉,改元大义。消息传到应天,朱元璋正在与刘伯温对弈。听到探马急报,他手中的棋子顿了顿,随即稳稳落下:"他等不及了。"
陈友谅确实等不及了。这位沔阳渔家子出身的枭雄,自投奔徐寿辉后,凭着骁勇善战一步步爬上高位,最终弑主自立。他的野心比长江还要汹涌——在他看来,天下能与他争锋的,唯有朱元璋。张士诚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方国珍不过海边一盗,元朝已是秋后蚂蚱。只要灭了朱元璋,江南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至正二十年六月,陈友谅亲率水陆大军六十万,战舰数千艘,顺江东下,直扑应天。这支汉军船队遮天蔽日,樯橹如林,从江面上望去,十几里不见尽头。陈友谅的战舰与寻常船只不同,每艘都有三层楼高,上层铺着湿毡以防火攻,中层藏有弩炮,下层是划桨的士卒,船与船之间用铁索相连,行于江上如同移动的堡垒。
消息传来,应天府震动。有将领主张弃城北走,退守滁州,以避锋芒。朱元璋召集众将议事,堂上议论纷纷,主战主降各执一词。就在众人争执不休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刘伯温睁开了眼。他走到朱元璋面前,低声说:"主公,主降者可斩,主走者可杀。陈友谅弑主自立,名不正言不顺,其部下离心离德。我军占据应天,背山面水,此乃天赐之地。若弃城而走,士气一泄,再无立足之地。唯有决一死战,方有生机。"
朱元璋听罢,当庭拔剑,斩去案角,厉声道:"再有言退者,视此案!"满堂肃然。他随即部署防御:徐达率军东出,以防张士诚趁机来犯;常遇春领精锐驻守龙湾,作为正面防线;俞通海率水师在江面设伏;他自己则坐镇应天,居中调度。与此同时,他暗中派出使者,给陈友谅的老部下康茂才送去密信,令其诈降,引诱汉军进入龙湾的伏击圈。
闰五月十五日,陈友谅大军抵达龙湾。天色阴沉,江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康茂才派人送去"降书",声称自己已暗中控制龙湾渡口,请汉军速来接收。陈友谅果然中计,令前锋数千人登岸,直扑龙湾。然而,当汉军进入龙湾狭窄地带时,两岸忽然喊杀震天——常遇春的三千精骑从两侧杀出,俞通海的水师从江中截断退路,万箭齐发,火箭如蝗。汉军前锋猝不及防,死伤过半,余部仓皇退上战船。陈友谅大怒,挥师猛攻,但朱元璋早已在江岸设下重重障碍,汉军战舰吃水过深,无法靠岸,火炮也难以发挥威力。双方激战一日,天色将暮时,汉军士气已泄,陈友谅不得不下令撤兵。这一战,汉军损失近万人,战舰被焚百余艘,锐气大挫。
龙湾之战虽然获胜,但朱元璋清楚,陈友谅实力犹存,退守江州(今九江)后仍在厉兵秣马,伺机复仇。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东边的张士诚趁朱元璋无暇东顾之际,攻陷了安丰,挟持了小明王韩林儿。朱元璋权衡再三,决定亲率大军北上救援。但这一去,差点酿成大祸。
至正二十一年四月,朱元璋领兵北上,应天兵力空虚。陈友谅闻讯大喜,以为天赐良机,亲率大军再次东进,一口气攻陷了吉安、临江、无为州,前锋直指太平。太平是应天西面的最后一道门户,一旦失守,应天危在旦夕。守太平的是朱元璋的养子朱文逊和猛将花云,两人率数千人拼死抵抗,奈何汉军势大,围城数重,日夜猛攻。城破之日,花云力战被擒,宁死不降,被陈友谅乱箭射死。朱文逊阵亡。消息传到正在救援安丰途中的朱元璋军中,他急令回师,昼夜兼程赶回应天。赶到时,汉军已进逼应天城下,朱元璋来不及休整,立即组织防御。陈友谅见朱元璋回防迅速,料知一时难以攻克,遂撤兵回江州,双方再次形成对峙。
这两次交手,让朱元璋对陈友谅的实力有了清醒的认识。汉军水师天下无双,应天虽有长江天险,但水军实力远逊于敌,若不能在江上取胜,便永远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他下令俞通海、廖永忠全力打造战船,训练水军。然而,造一艘大船少则数月,多则经年,远水不解近渴。朱元璋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叫康茂才的降将献上一计:"陈友谅的战舰虽大,但笨重迟缓,尤其怕火。若能诱其进入狭窄水域,以火船四面围攻,巨舰便如浮动的柴堆,一发可燃。"
朱元璋深以为然。但要引陈友谅进入设伏的狭窄水域,谈何容易。经过反复谋划,他决定主动出击,将战场设在鄱阳湖。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陈友谅再次倾巢而出,号称六十万大军,围攻洪都(今南昌)。守洪都的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年仅二十八岁,却以坚韧著称。汉军围城八十五天,云梯、冲车、地道无所不用,朱文正率军民死守,粮尽食鼠,矢尽拆屋为箭,硬是没让汉军踏入城门一步。八十五天的围城,给了朱元璋极其宝贵的备战时间。
当年七月,朱元璋亲率二十万大军,乘战船千艘,溯江而上,解洪都之围。陈友谅闻朱元璋亲至,撤围东进,两军在鄱阳湖相遇。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一触即发。
七月二十日,鄱阳湖康郎山水域,湖面广阔,风急浪高。朱元璋将水军分成十队,每队配火铳、火炮、弓弩,约定号令:见敌船先发火铳,次发弓弩,最后靠船格斗。他自己坐镇旗舰,命人在桅杆上竖起帅旗,亲自擂鼓督战。陈友谅的汉军战舰高大如山,乘风向朱元璋水军压来。双方接战之初,明军小船灵活但火力不足,被汉军巨舰冲撞得七零八落,数艘战船沉没,士卒落水者不计其数。朱元璋的旗舰一度被汉军围困,船身倾斜,眼看就要倾覆。危急关头,常遇春一箭射中汉军主将张定边,徐达率十余艘战船拼死冲入重围,才将朱元璋救出。
第一日交锋,明军损失惨重,退回北岸。朱元璋召集诸将,面色铁青。当夜,他巡视营寨,见将士们坐在水边,衣衫湿透,满脸疲惫,却无一人退缩。他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一个受伤的小校身上,又逐营慰问,与将士们同吃一碗冷饭。将士们见主帅如此,士气渐振。
当晚,朱元璋定下火攻之策。他命俞通海连夜准备七艘装满柴草火油的小船,船头绑上铁钩,以敢死士驾船。次日午后,湖上忽然刮起东北风,风助火势,七艘火船如离弦之箭冲向汉军巨舰。铁钩钩住船舷,火油倾泻,柴草瞬间燃成一片火海。汉军巨舰铁索相连,一船着火,邻船立刻被引燃,火势蔓延如燎原。烈焰冲天,浓烟蔽日,湖面上一片哀嚎。陈友谅的两个弟弟陈友仁、陈友贵当场被烧死。汉军大乱,争先斩断铁索逃命,互相冲撞践踏,坠水而亡者数以万计。朱元璋趁势掩杀,水陆并进,汉军溃不成军,退入湖中据守。
此后数日,双方在鄱阳湖上反复拉锯。朱元璋写了封信给陈友谅,言道:"公欲战,吾当奉陪。公欲和,吾亦愿息兵。惟公自择。"陈友谅不答,派人暗中凿沉明军战船数艘,又射杀了朱元璋麾下大将丁普郎。朱元璋怒极,命人将陈友谅的使者也一并处死,这场仗,只能以一方覆灭告终。
八月二十六日,陈友谅率残部企图突围。他站在巨舰的楼台上指挥,身穿金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朱元璋望见,对身边的弓箭手说:"射那个穿金甲的。"箭矢如雨,一支流矢正中陈友谅左眼,贯穿头颅。陈友谅当场毙命,尸体倒在甲板上,鲜血染红了金甲。汉军群龙无首,张定边等将领连夜用小船载着陈友谅的尸体逃往武昌。次日,汉军残部十余万人向朱元璋投降。
鄱阳湖大捷的消息传到应天时,全城沸腾。这场以二十万对六十万、以弱胜强的战役,彻底粉碎了陈友谅的势力,也奠定了朱元璋在江南的霸主地位。同年冬,朱元璋亲率大军围攻武昌,陈友谅之子陈理出降,汉政权灭亡。西线再无强敌。
回过头来,朱元璋望着长江两岸的千里沃野,心中明白,下一个对手,便是东边的张士诚了。但他并未急于动手。连续数年的征战,湖广、江西刚刚归附,民心未定,士卒疲惫,他需要休整。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长江,望向了更北的地方——那里,元朝还在苟延残喘,而他将要完成一件三百年来无人做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