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气比昨天淡了一些，贴着地面飘着，像一层正在散开的薄纱。
曲崽从皮毛地上站起来，抖了抖壳甲上沾的碎草屑，走到洞口边缘蹲下来，爪尖按着碎石地面，看着崖壁下方——雾气正在退，坡地上的草叶从雾里露出来，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初升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小落已经醒了，蹲在火堆边，把一块干苔藓拢成一小堆，从怀里摸出燧石和火镰。他敲了两下，第一下没有火星，第二下火星溅进苔藓堆里，停了一瞬，然后燃起来，火苗不大，稳定的，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曲崽从洞口走回来，蹲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团火苗，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云琅：“云琅，你不能总等着小落生火呀。你要学。”
云琅坐在火堆边沿，脚上穿着那双丑鞋，怀里抱着膝盖，听见曲崽的话愣了一下。
曲崽又说：“以后你要自己生火，自己烤吃的，不能每次都等别人呀。”
云琅没有回答，但他看着小落手里的燧石，看了一会儿。
小落从怀里摸出另一块燧石，放在云琅脚边的石面上，没有说话。
云琅看着那块燧石，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燧石是暗灰色的，边缘锋利，握在手里凉凉的，表面粗糙，贴着掌心的纹路。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学着刚才小落的动作，右手握燧石，左手攥着火镰，敲了一下——没有火花。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火花。他的手腕僵着，敲下去的时候燧石和火镰之间擦过，但没有火星。
小落蹲在旁边，没有走。他看了云琅的手腕，开口说：“手腕别僵。敲下去的时候带一点摩擦。”
云琅把动作放慢，手腕微微转了一下，敲下去的时候燧石的边缘和火镰之间擦了一下——一颗极细的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苔藓上，烫了一下，灭了。
云琅低头看着那颗火星熄灭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火花。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火花。
云琅敲了很久。前三十下没有一颗火星，燧石的边缘在他手里握得发热，手掌的纹路被燧石粗糙的表面磨得微微发红，他没有停下来。
小落蹲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走。雪儿蜷在皮毛地里暖棕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卷在身侧，看着云琅蹲在火堆边一下一下地敲燧石，没有出声。曲崽趴在凝霜旁边，爪尖按着温热的石面，尾巴搭着凝霜的尾巴，看着云琅的背影。
第四十七下，火星溅进苔藓堆里，停住了，没有灭，变成一小团暗红色的火苗，在苔藓的细丝之间慢慢蔓延开来，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云琅蹲在火堆边，看着那团火苗在苔藓堆里慢慢变大，火焰从暗红色变成橘红色，边缘跳跃着，把周围的碎石地面照出一圈小小的暖光。他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火，看了很久。
他没有抬头，他伸出手，把一小截干柴放进火堆里，柴火接触火焰的时候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火苗跳了一下，更高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沾着一层细碎的黑灰，他没有擦掉。
曲崽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那你以后也会生火啦。”
云琅没有回头，他开口说：“嗯。”
队伍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天光照进崖壁下方的坡地，雾气彻底散了，露出草叶和碎石地面上细密的水光。
云琅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前两天更稳了，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步一步的，均匀的，像已经习惯了走前面的位置。
雪儿跟在他后面，耳朵竖着，尾巴卷在身侧，爪尖扣着碎石和泥土交替的地面，步伐轻快，偶尔抬头看一眼云琅的背影，又低下去。
曲崽背着凝霜走在中间，凝霜的尾巴搭着它的尾巴，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像是在感知周围的风。小落走在最后面，刀插在腰间，步伐不快不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云琅停住了。他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地面，没有出声。
雪儿从后面走上来停在他旁边：“怎么了。”
云琅说：“前面有东西。二阶。”
曲崽从后面走上来，蹲在旁边，爪尖按着碎石地面，歪着脑袋看前面的方向——前面有一片灌木丛，叶片灰绿色，枝条交错，灌木丛底下的阴影里蹲着一头暗灰色的异兽，体型比雪儿小半圈，鳞甲颜色浅一些，背脊上有一道细长的旧伤疤，正在啃食一丛矮草，没有发现他们。
云琅没有回头：“我过去。”
他站起来，脚掌踩实了碎石地面，往前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鞋底的摩擦声被周围的草丛压低了。那头二阶异兽听见了动静，抬起头来，嘴边的草叶上还沾着细碎的露水，眼珠转向云琅的方向，它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云琅已经走近了，它转身想跑——云琅没有给它跑的机会，左手一带，右手从侧方切进去，劈在侧腹鳞甲上，二阶异兽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在地上了，整具身体蜷缩了一下，松开了。
云琅蹲在异兽尸体旁边喘了两口气——四阶打二阶，不费力，但他杀完之后还是会喘两下，像是在调整自己的节奏。他站起来，走回队伍里。
曲崽走过去，蹲在异兽尸体旁边，爪尖按着鳞甲边缘，拨开鳞片之间的缝隙，低头吃心。心脏是暗红色的，比一阶异兽的心脏大一圈，咬下去的时候汁液渗出来，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淌，落在碎石地面上，留下细碎的水痕。
曲崽嚼了两下，咽下去。那股熟悉的暖意从腹甲深处渗出来，顺着壳甲的纹路慢慢蔓延——从腹甲到四肢，从四肢到脖颈，从脖颈到尾巴尖。
它趴在碎石地面上，爪尖按着石面，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动，等那股暖意全部走完。
凝霜的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感觉到曲崽体内的图腾共鸣比之前更稳了，气息更沉了，像水从浅滩流进了深潭。
凝霜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第六个洞满了。”
曲崽说：“嗯。”
凝霜说：“还剩三个。”
曲崽说：“快了。”
又走了一段，灌木丛散去，变成一片开阔的碎石坡地。坡地上散落着几块大石头，石头之间的阴影里蜷着两头一阶异兽，体型很小，比雪儿还小一圈，鳞甲颜色浅得透着底下薄薄的皮肉，正在一起啃食一丛矮草。
云琅停住了，回头看了一下曲崽。曲崽从后面走上来，蹲在碎石地面上，歪着脑袋看着那两头一阶异兽，它们还在啃草，耳朵竖着，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曲崽说：“两头。”
云琅说：“一起杀。”
他走过去的时候速度不快，但两头一阶异兽同时抬起头来——它们的反应快了一点点，像是察觉到什么东西不对，它们没有跑，只是停下了啃草的动作，耳朵转向云琅的方向。
云琅没有停，继续走，走到距离它们还有几步的时候，其中一头异兽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头也跟着退了一下。云琅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动了，左手一带，右手从侧方切进去，第一头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倒在了地上。
第二头看见同伴倒地，跑了两步，但没跑远——它被碎石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云琅已经跟上了，右手从侧方切进它的咽喉。两头异兽的尸体叠在一起，趴在碎石地面上，一动不动。
云琅蹲在旁边喘了两口气，站起来，走回队伍里。
曲崽走过去，蹲在尸体旁边，先吃第一头的心脏，再吃第二头的心脏。两颗心脏都比刚才那颗小很多，汁液也少，但嚼完咽下去之后，暖意还是从腹甲深处渗了出来。
虽然没有刚才那么浓，但持续的时间没有变短，沿着壳甲的纹路慢慢走，走到脖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一路走到尾巴尖，又折返回来。曲崽趴在地上没有动，等那股暖意全部走完才抬起头来。
雪儿蹲在旁边，看着曲崽趴在地上等那股暖意走完，开口说：“你涨得真快。”
曲崽说：“水下猎杀攒了不少，最近杀得也多。”
雪儿说：“那你什么时候到二阶。”
曲崽说：“第七个洞填完，还剩两个。”
凝霜说：“快了。”
曲崽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扫了一下：“快了。”
回程路上，曲崽背着凝霜走了一段。凝霜的尾巴搭着它的尾巴，安静地趴着，呼吸均匀。走了一炷香之后，凝霜开口说：“放我下来。”
曲崽停下来，蹲下，凝霜从它背上滑下来，四只爪子踩在碎石地面上，站住了。它的尾巴从曲崽的尾巴上松开，落在地面上，然后它开始自己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
前爪按着碎石地面，后爪跟上，身体微微侧着，像在适应一个还没有完全熟悉的重心。第一步的时候爪尖在碎石面上轻轻刮了一下，第二步比第一步稳了一些，第三步开始找到了节奏。
曲崽走在它旁边，尾巴没有搭上去，只是并排走着。雪儿走在前面，走了一段回头，看见凝霜在自己走，停了一下：“你今天没趴背上了。”
凝霜说：“能走一段了。”
雪儿没有说话，但她放慢了步子。
凝霜走了一段，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然后又继续走，它走得比之前更稳了一些，身体不再侧着了，四条腿交替向前，速度还是慢，但姿态稳了很多，大约走了十丈才停下来，没有再走了，蹲在碎石地面上喘着气。
曲崽蹲在它旁边，尾巴搭上它的尾巴，没有出声。凝霜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之后，开口说：“能走十丈了。”
曲崽说：“明天能走更多。”
凝霜没有回答，它的尾巴在曲崽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雪儿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步子更慢了一些。小落走在最后面，看着凝霜自己走了十丈，没有出声，只是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换了个方向，又插回去。
队伍继续往前走。云琅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在试探自己能走多远。坡地逐渐变得开阔，碎石地面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灰褐色，长着稀稀拉拉的矮草和矮灌木，草叶比之前更粗更硬，刮过壳甲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风从前方灌过来，带着尘土和干燥植物的气味，不像是树林深处的湿气，更像是更远的地方才有的气息。曲崽背着凝霜走在队伍中间，感觉到凝霜的爪子扣在它壳甲边缘的力道均匀，尾巴搭着它的尾巴，呼吸平稳，像在感知前方的风。
走了一阵，风里忽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气味，是声音。极远的，断断续续的，从坡地前方的低洼处传过来，像是岩石碰撞的闷响，又像是沉重的身体砸在地面上的震动，间歇性的，被风声切割成碎片，又被重新拼起来。
云琅停住了，没有回头，他的肩膀绷紧了。雪儿也停住了，耳朵竖起来，尾巴绷直了：“前面有东西在打。”
曲崽从后面走上来，蹲在云琅旁边，爪尖按着碎石地面，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还在继续，沉闷的撞击声、鳞甲刮过石面的摩擦声、重物落地的声响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得很远。
曲崽说：“过去看看。”
云琅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脚掌踩实了碎石地面，往前走去。队伍跟在他后面，曲崽背着凝霜走在中间，小落走在最后面，刀已经从腰间抽出来了，没有插回去。
坡地往前延伸，地势微微下沉，形成一片浅洼地，洼地底部有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和粗沙铺满河底，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坡，长着枯黄的野草和几丛矮荆棘。
洼地中央，一只四阶初期大龟正在跟五六只三阶巅峰的刺脊兽缠斗。龟甲是暗褐色的，带着一层极淡的锈红色光泽，壳甲边缘有多处碎裂的痕迹，背甲上有几道深长的爪痕，皮肉翻卷着，血珠不断渗出来，从壳甲边缘往下淌，滴进碎石里，暗红色的水痕在干涸的河床上洇开。
它身形庞大，立起来的时候比小落还高一截，四肢粗壮，爪尖扣在碎石地面上，身体压低，脖颈前伸，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像一面破了的鼓。它的脖颈上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暗红色的血液正从那个洞口往外涌，每搏动一下就喷出一股血丝，顺着脖颈的纹路往下淌，在它的前胸和龟甲边缘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但它没有退，四只爪尖死死扣着地面，把身体横在河床中间，挡在身后两个小龟崽前面。两只小龟崽缩在河床边缘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壳甲是浅褐色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背壳边缘还有一层没有完全硬化的软壳，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它们缩成一团，脑袋缩在壳甲里，四只爪子也收进去了，只露出壳甲边缘细密的纹路，像是刚出壳没多久，还没有学会把身体伸出来。六只刺脊兽围在巨龟前方和两侧，暗灰色的鳞甲表面覆着一层短而硬的骨刺，脊背上整排的刺竖起来，像一面被拉开的锯齿。
它们没有同时扑上去，两只在前方牵制，两只在侧翼游走，另外两只在后方等待时机，像是在消耗巨龟的体力，等它流血过多之后再一击。
曲崽看见了。它在坡地边缘蹲了五息，爪尖按着碎石地面，尾巴停住了。它看见巨龟脖颈上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看见它每一次搏动都喷出一股血丝，看见它的四肢在发抖但始终没有挪开半步，看见它身后那两只浅褐色的小龟崽缩成一团，软壳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曲崽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开始拔高——从巴掌大拔高到两米多高，壳甲撑开，四肢粗壮，银紫色的壳面在暗光里泛着微光。它没有等任何人说话，爪尖扣进碎石地面，丢下一句：“云琅遛它们！”然后疾奔而去。
云琅愣了一下。他腰间多了一把刀——小落用异兽骨片和碎石打磨拼凑的，刀身歪了一点，刃口也不够齐，看着粗糙，但拿在手里是沉的。云琅握住了刀柄，没有问“遛什么”，也没有问“怎么遛”。
他跟在曲崽后面冲了出去，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脚上的丑鞋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衣袍下摆的破布条在跑动中翻飞。曲崽冲进洼地的时候，六只刺脊兽同时转头看向它。
它们没有见过这种龟——两米多高的壳甲，银紫色的壳面泛着光泽，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在暗光里若隐若现。曲崽没有减速，冲到巨龟旁边侧身一挡，壳甲横在巨龟和刺脊兽之间，像一面移动的墙。
巨龟愣了一下，它的血红的眼珠转向曲崽的方向，目光从曲崽的壳甲扫到它脖颈上的图腾，极度愤怒充血的血红眼珠有了一丝安心，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圈。
曲崽说：“你退后。护着崽。”
巨龟没有回答，但它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把两只小龟崽完全遮在身下。
云琅从侧翼切了进去。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他没有直接冲进刺脊兽的包围圈，他在外围绕了一圈，把两只刺脊兽的注意力从巨龟身上引开，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两只刺脊兽转头追他，云琅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它们重新引回包围圈的空隙里，然后从空隙中切进去，左手一带，右手握着那柄歪刀，从侧方劈在其中一只刺脊兽的侧腹鳞甲上。
刀刃磕在鳞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破开，但那一击把刺脊兽劈得偏了方向。云琅没有追，他后撤一步，重新拉开距离，把两只刺脊兽继续往外带。他在遛它们，不让它们回援，拖住它们，等曲崽那边打出缺口。
雪儿从侧面冲进来，灰白色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四只白色的爪尖扣进一只刺脊兽的侧腹，指甲嵌进鳞甲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撕。刺脊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转身甩了一下身体，雪儿被甩开了半尺远，落地滚了半圈，爪尖扣住碎石地面刹住，又扑了上去。
她的速度比刺脊兽快，每一次扑击都精准地打在刺脊兽的侧腹和腿根连接处，那些鳞甲最薄弱的地方。小落从后面补上来，刀尖从上往下插进那只刺脊兽的颈侧鳞甲缝隙里，一刀穿入，刺脊兽的挣扎停了。
曲崽迎上了最前方的那只刺脊兽。它的速度不快，但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两米高的壳甲横在洼地中间，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刺脊兽的爪尖刮过它的壳甲边缘，留下三道浅痕，没有破开银紫色的壳面。
曲崽没有躲，侧身用壳甲顶住刺脊兽的冲撞，借力把刺脊兽往旁边推开，爪尖从侧方扣进刺脊兽的鳞甲缝隙里，用力往里一按。刺脊兽的身体被那一下按得失去了平衡，侧身翻倒了一瞬，雪儿从侧面扑上来补了一爪。
缠斗中雪儿的余光扫到巨龟身下——岩石后面那两只小龟崽缩成一团，浅褐色的壳甲边缘还是软的，半透明，明显是刚出壳没多久。雪儿喊了一声：“它有崽！”
曲崽听见了，转头看了一眼。两只小龟崽缩成一团，壳甲在微微发抖，浅褐色的软壳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像随时会碎一样。曲崽看见小龟崽的那一刻，动作停了一瞬。
它想起了四兄弟破壳的时候，壳甲也是软的，缩成一团，等着被护着。它想起苏苏刚破壳的时候，那么小，趴在他旁边。它想起绯在冰洞窟，想起黛漪趴在他旁边等他出来。曲崽更加愤怒了，决定杀了这几只刺脊兽。
曲崽的爪尖猛地扣进碎石地面，壳甲压得更低了，它没有退，直接迎上了正面那只刺脊兽。曲崽不再防御了。它的壳甲不再侧着挡，而是正面对撞——两米高的银紫色壳甲撞进刺脊兽的骨刺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骨刺刮过壳甲表面留下白痕，但它没有停。
它的爪尖撕进刺脊兽的侧腹，硬碰硬，以伤换命。刺脊兽的爪尖在它壳甲上又添了一道新刮痕，它没有退，爪尖往里一按，刺脊兽发出一声嘶吼，侧腹的血顺着它的爪尖往下淌。
雪儿看见了。云琅看见了。小落也看见了。曲崽的打法变了——它平时从不这样打，它从来不会用自己的壳甲去正面撞刺脊兽的骨刺，更不会以伤换命。它在拼命，它要杀了这些刺脊兽。
雪儿喊了一声：“小少爷！”没有人回答。曲崽的爪尖扣进刺脊兽的侧腹，用力往里一按，血溅在它的壳甲上，它没有退。
云琅不再遛了。他转身迎上那两只被他引开的刺脊兽，侧身劈掌，左手一带偏了其中一只的冲势，右手握着那柄歪刀从侧方切进去——这一次刀刃找到了鳞甲之间的缝隙，刀身没入半寸，刺脊兽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松了下来。
另一只扑上来，云琅侧身让了一下，刀尖从下往上插进它的咽喉，刺脊兽倒在地上，四肢蹬了两下，不动了。雪儿也不再缠斗了，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四只白色的爪尖扣进刺脊兽的侧腹，连撕带扯，小落从后面补刀，一刀穿入颈侧。
曲崽迎上最后一只，壳甲正面撞上去，爪尖扣进它的侧腹，用力往里一按，刺脊兽倒地，四肢挣了两下，停了。六只刺脊兽全部倒在地上，洼地安静下来。所有人参战，杀死了那些刺脊兽。
曲崽蹲在洼地中央，两米高的壳甲在暗光里泛着微光，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还在亮着。它的壳甲上多了好几道新刮痕，有几道深一些，皮肉翻卷着，渗着血丝，但它没有趴下去。
它低头看着那只巨龟——巨龟的四条腿已经撑不住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弯。它的脖颈上那个碗口大的血洞还在往外涌血，血液流进碎石里，把周围的石面染成暗红色。它的身体越来越低，前爪先落地，然后后腿也撑不住了，整只龟趴了下来，壳甲贴着碎石地面，它侧着脑袋看着曲崽，血红的眼珠里的煞气已经退了大半。
巨龟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灌满了血：“谢谢……”
曲崽蹲在它面前，两米高的壳甲和巨龟的壳甲平齐。
曲崽说：“放心。如果你没有安全去处，可以先到我那里暂避。”
曲崽看了一眼巨龟身下的两只小龟崽，又看了一眼巨龟：“你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怎么会到这里来。”
巨龟沉默了一下：“不是我的孩子。”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巨龟说：“是别的龟的孩子。那龟护着孩子逃不掉，已经被分尸吃掉了。自己只来得及救下俩个龟崽崽。可是那些刺脊兽没放过两个小的，一路追杀。”
曲崽说：“那龟护着孩子逃不掉，被分尸吃掉了。”
巨龟说：“嗯。”
曲崽还是懵的：“为什么会把孩子带到这里来。孩子总不能是外面九阶进来的吧。”
巨龟说：“应该是有了崽的龟，肚子里带着崽九阶进来，然后产崽的。一进来没有能力，又产崽……所以被杀害了。”
众人很唏嘘。雪儿的尾巴垂下去了。云琅蹲在旁边没有出声，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只小龟崽。小落站在洼地边缘，刀还攥在手里，没有插回去，他看着巨龟趴在地上的身体，没有说话。
两只小龟崽趴在巨龟身边，浅褐色的壳甲贴着碎石地面，脑袋缩着，没有动。
巨龟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它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轻又碎：“我活不了了……别带着……累赘……”
曲崽蹲在它面前，两米高的壳甲和巨龟的壳甲平齐。
曲崽打断：“别废话。本少爷能救你。收了灵气恢复本体，上来！”
巨龟愣了愣，散去灵气——暗褐色的锈红光泽慢慢敛去，壳甲边缘碎裂的痕迹也跟着缩小，身形从比小落还高一截缩到比小落的巴掌还小一圈，最后变成小汤盆大小，趴在碎石地面上，爪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无力了。
小落从后面走上来，没有说话，弯下腰，把巨龟从碎石地面上捞起来，夹在腋下，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她脖颈上那道伤口。
曲崽保持两米高，站在小落旁边。云琅蹲下来，把两只小龟崽轻轻捏在手里，手指拢着壳甲边缘，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雪儿走在一侧，曲崽跟在最后面，众人急匆匆往崖壁方向赶，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没有人说话。
回到崖壁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小落没有停，他夹着巨龟直接穿过了崖壁洞口，走进了通道深处，往溶洞的方向走。云琅跟在他后面，曲崽跟在最后面。
进了溶洞之后小落蹲下来，把巨龟轻轻放在岩石边缘。雪儿已经冲到洞壁边了，爪尖捏了四片苔藓，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绿色的汁液从她嘴角溢出来。
她低下头，对着巨龟脖颈上那道伤口用力一抿嘴——带着磅礴生命气息的药汁从她嘴角准确地滴落在巨龟脖颈上，一滴，两滴，三滴，四滴，全部落在了伤口上，绿色的汁液渗进皮肉，沿着伤口边缘蔓延开来。
巨龟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接上了，比之前更深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续上来了。小落蹲在岩石边缘看着她，没有说话。雪儿蹲在旁边喘着气，嘴角还挂着一点绿色的汁液，她用爪尖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
曲崽蹲在岩石边缘看着巨龟，看着她呼吸从浅变深，从碎变稳，然后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小落站起来，把巨龟从岩石边缘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水洼里——那个曲崽每天晚上趴着的水洼，里面蓄着浅浅一层微量的地母之泉。巨龟的身体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她轻轻地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曲崽也趴了进去，脖颈贴着水面，图腾贴着水底，银紫色的光从图腾深处渗出来，和溶洞里微量的地母之泉混在一起，沿着水面扩散开来，顺着水洼的边缘漫到巨龟的壳甲底下。
巨龟的身体在水里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她的呼吸比之前更稳了，像是在适应那股暖意。她动了动脑袋，爪尖在水底轻轻按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睁开了一道缝，声音比之前有了一些力气：“我……我能不能喝一口……”
曲崽趴在旁边，脖颈贴着水面，银紫色的光还在往外渗，它没有抬头：“喝吧，管够。”
巨龟迟疑了一下，低下头，把嘴埋进水里，喝了一口。她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地母之泉顺着喉咙滑下去，从食道到胃，从胃到四肢，顺着血管和经络往外走，把每一根已经僵住的肌肉重新润开，把每一个快要闭合的经脉重新撑开。
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快了一些，然后第三口，第四口，她把整张嘴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灌，水面的涟漪被她喝得不停地荡开，撞在岩石边缘又弹回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巨龟从水洼里探出头来。脖颈上那道碗口大的血洞已经缩成了指头大小的疤痕，暗褐色的痂贴在皮肉上，边缘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壳甲上碎裂的痕迹还在，但颜色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灰败了，暗褐色的壳面重新泛出了一层淡光，四肢不再发抖，爪尖扣着岩石边缘，伤势几乎完全恢复，体能也达到最佳，激动坏了。巨龟从水洼里爬了出来，站在岩石上，浑身湿漉漉的，仰着头看着曲崽。
曲崽也刚从水洼里爬出来，正在抖壳甲上的水珠，抖了两下，一睁眼就看见巨龟满眼桃心。别问曲崽怎么知道的，是个活的都知道这巨龟对于曲崽这样霸气还力挽狂澜的同类已经迷恋得不可自拔了。
曲崽一个激灵，立即快速爬出水洼，爪尖扣着岩石表面，往凝霜的方向爬过去。巨龟也跟着动了——她从岩石上滑下来，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但步步紧跟，每一步都踩在曲崽刚才踩过的地方，壳甲上的水珠滴在石面上，留下细碎的水痕。
曲崽爬到凝霜旁边，停下来，侧身把凝霜挡在身后，转头发出一声：“不是，你不能恩将仇报啊！你看，我媳妇在生气……呢？！”
凝霜趴在岩石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又看了看巨龟，然后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它在笑。
曲崽愣住了：“你什么意思？你笑什么？！有雌性骚扰你伴侣啊！”
凝霜笑得更明显了，它的尾巴尖在岩石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开口说：“你又不是只打算有一个伴侣。你不是跟我说，你的嘛嘛要求你有四个媳妇么。”
它停了一下，看着巨龟的方向：“喏，这不是正好。满额了。”
曲崽满脸悲愤：“不是，你怎么这样！你就没有一点嫉妒心吗？”
凝霜收起笑容，正色道：“嫉妒什么。她四阶啊。在这里是保命符啊。能成你媳妇，咱们顺利九阶不是更大助力么。又知根知底，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呀。”
然后凝霜笑出了声，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轻快。
雪儿蹲在旁边，她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小落靠在石壁上，刀放在膝盖上，侧着脸，嘴角弯着，没有出声，但肩膀也在动。
云琅蹲在洞口外侧，嘴角咧得很大，他的笑声粗犷，在崖壁之间撞了两下又弹回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放松：“哈哈哈哈哈！”
两只小龟崽蹲在巨龟身后的岩石边缘，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家笑。它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是救了它们的姨姨活了，蹲在那里，壳甲上还滴着水，眼睛亮晶晶的。
它们也开心了，小小的浅褐色壳甲在岩石边缘微微晃动，两只小龟崽咧着小嘴，一边一个，摇头晃脑，像是在跟着笑声打拍子。
曲崽站在凝霜和巨龟之间，看看凝霜，又看看巨龟，尾巴翘着，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翘着。最后它把尾巴放下来了，转头看了一眼巨龟，然后又把脑袋转回去了，没有出声，但它的尾巴在凝霜的尾巴旁边轻轻扫了一下。
风从崖壁外面灌进来，吹动垂在洞口边缘的藤蔓，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云琅的笑声和两只小龟崽摇晃的动静，在崖壁之间散开，又聚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