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翻页,落进大熙二零年的春秋。
距我空白降世、顶替一场未知的人生,已是整整四年。
四年时光足够磨平所有初见的错愕、试探与不甘。曾经那些刺眼的反常、割裂的习性、空白的过往,都被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裹上了一层名为“长大”的糖衣。
在外人眼中,如今的林家,是彻底走出了当年的阴霾。
那个曾经顽劣吵闹、闲不住的少年,历经一场变故,褪去稚气,变得沉稳懂事、温润有礼。所有人都赞叹岁月磨人,夸赞我心性蜕变,无人深究这蜕变之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灵魂更迭。
只有我们一家四口清楚,这四年从不是蜕变,是替代。
是旧人彻底隐退,是新人默然安居,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守住一场无人知晓的秘密。
大熙二零年,最大的变化,是全员彻底缄口,无人再提过往。
前三年,家人尚且会在恍惚间忆起从前,会随口感慨物是人非,会在独处时暗自怅然。可迈入第四年,所有关于“从前的林星逾”的碎片,都被彻底封藏。
林正宏是最先彻底释怀的人,不是放下遗憾,是接受宿命。
四年朝夕,他看完了我完整的性情、三观与习性。
我无少年莽撞,无年少贪玩,无随性毛躁,一生规整、一生克制、一生淡然。
他彻底看清,伤病从不会颠覆一个人的骨血本性。
从前那个鲜活热烈的孩子,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再翻旧相册,不再绕路去旧时的街巷,不再试图从我身上捕捉半分旧影。他把对亲生孩子的思念,悄悄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从此只全心全意对待眼前的我。
他的父爱变得温柔且坚定,不问来路,只守当下。
哪怕心知我是借居的灵魂,依旧予我安稳、予我包容、予我毫无保留的庇护。
苏慧岚的执念,在这一年彻底化作入骨的迁就。
四年时间,她早已摸清我身上每一处与世俗少年相悖的习性,并且习惯性迁就、习惯性包容、习惯性适配我的所有清冷。
她摸清我不喜喧嚣,便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家族应酬;
摸清我不爱闲谈寒暄,便替我挡下所有亲友的追问;
摸清我偏爱安静独处,便从不催我出门、不逼我合群。
曾经她总想把我拉回“正常少年”的轨迹,
如今她只想顺着我的本性,护我一世清净安稳。
只是迁就越深,遗憾越重。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她躺在床上无声睁眼。脑海里交替浮现两个身影:一个是她记忆里嬉笑粘人、爱闹爱吃席的孩童,一个是眼前沉默清冷、无欲无求的少年。
两个人,一张皮囊,两种人生。
她从不跟我流露半分低落,只把所有的割裂与心酸,独自消化。她怕一句感慨、一次对比,会戳破眼前来之不易的安稳,更怕让本就无根的我,再多添几分漂泊的局促。
林老太的疼爱,依旧是我四年寄居里唯一纯粹的光。
老人年岁渐长,记性慢慢变淡,渐渐记不清原主年少时细碎的顽劣。在她眼里,我从醒来开始,就是这般安静孝顺、安稳懂事的模样。
旁人偶尔零星提及我从前的性子,她也只是淡淡摆手,笑着道:“人都是会变的。”
她不懂我们一家三口压在心底的沉重,也看不懂这场无声的错位。她只用最朴素的爱意,接纳我所有的不同,护我岁岁平安。
而我,在大熙二零年,彻底陷入了漫长的麻木与清醒。
四年伪装,四年藏心,四年小心翼翼活在别人的人生里。
我已经完全熟练现世的所有规则,说话有度、处事得体、待人谦和,完美贴合一个懂事少年的所有标准。我孝顺家人、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最圆满的模样。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始终是局外人。
我记得住家人告知的所有过往,却感受不到半分亲历的温度;
我融得进当下的烟火日常,却扎根不了这片土地的过往岁月;
我拥有滚烫真切的亲情,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我的古代前尘,一片空白,无处追溯;
我的今世童年,一片虚无,从未亲历。
双向空白的桎梏,伴随我整整四年。
这一年居家的日子居多,朝夕相对的时光,让所有细微的割裂愈发清晰。
家人看着我日复一日静坐、放空、寡言度日,看着我对所有少年热衷的玩乐、热闹、美食全然无感,心底最后的侥幸彻底消散。
他们终于彻底确认:
我不是暂时孤僻,不是暂时沉静,不是伤病后遗症。
这就是我,是灵魂最本真的模样。
大熙二零年的风,温柔又凉薄。
温柔的是,家人爱意绵长,岁岁护我安稳;
凉薄的是,人人心知肚明,却只能沉默自欺。
四年寄居,半程已过。
我借林家烟火,渡无根浮生;
藏一身秘密,守岁岁安宁。
还有五年,便至灯火破绽的七夕;
还有六年,便抵宿命归位的终章。
所有的平静,皆是蛰伏。
所有的缄默,皆有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