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步入大熙十九,距离那场空白苏醒,已然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足以冲淡初见的错愕,抚平伤病的阴影,磨平最初浓烈的试探与追问。
外人早已彻底遗忘我曾经的模样。
邻里闲谈、亲友相聚,再也无人感慨我性情大变。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如今安静、懂事、沉稳的林星逾,就是既定的常态。
那场大熙十七年的意外,不过是少年一场脱胎换骨的成长契机。
只有林家四口清楚,三年的安稳平和之下,是一层永远捅不破、也填不满的隔阂。
所有的疑问,都不再宣之于口。
所有的诧异,都不再流露眼底。
所有的对比,都藏于独处时分。
一家人养成了最心酸的默契——绝口不提从前。
林正宏的心境,在这一年彻底尘埃落定。
三年时间,他亲眼见证我从头到尾、无一寸回弹的改变。
我的习惯、心性、思维、喜好、待人接物的分寸,没有一丝一毫趋近原主。
从前的林星逾急躁、随性、耐不住寂、贪玩好动;
如今的我平和、自持、喜独处、万事淡然。
两种完全相悖的人格,不可能出自同一具灵魂。
他彻底放弃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不再期盼记忆复苏,不再等待旧影归来。
他终于清清楚楚地承认:他的孩子,永远留在了2017年的夏天。
只是这份承认,他永远不会对外言说,更不会对我提起。
他把全部的父爱,毫无保留倾注在现在的我身上。
护我安稳,予我无忧,包容我的清冷、我的寡言、我的所有与众不同。
他心知我是外来的灵魂,却依旧待我如亲儿。
这份克制、隐忍、温柔的接纳,沉默如山,厚重无声。
苏慧岚的执念,在这一年彻底化为迁就与妥协。
三年朝夕相处,她比谁都清楚这场错位的无解。
她不再深夜怅惘,不再暗自对比,不再纠结那句早年脱口的“穿越”。
她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她养大的那个热烈鲜活的少年,已然消失。
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安静温柔、性情清冷、全然陌生的孩子。
她开始极致细致地迁就我的一切。
知道我厌嘈杂,家族宴席便主动替我推脱;
知道我不喜寒暄,亲友来访便默默替我挡下多余问话;
知道我偏爱清净独处,便从不强迫我热闹合群。
她用温柔包裹所有的遗憾,用疼爱掩盖心底的破绽。
只是无数个深夜,她依旧会翻看旧照片,静静凝望曾经的少年模样。
不落泪,不叹息,只是长久沉默。
那是她无人可诉的、绵长一生的遗憾。
林老太依旧是家里最纯粹的暖意。
老人年岁渐长,心思简单,只盼家人平安、岁月安稳。
在她眼里,三年来我的安静懂事、孝顺安稳,是最大的福气。
旁人偶尔零星提起我幼时爱闹爱吃席的性子,她依旧第一时间护着我:
“人长大了自然稳重,平安就比什么都强。”
她不懂我们一家三口心照不宣的秘密,也察觉不出深层的灵魂错位。
她只知我受过苦、失过忆,该被好好疼爱。
这份纯粹无杂的善意,是我寄居三年来,最安稳、最无负担的暖意。
只是暖意再浓,也填不满我灵魂深处的空洞与漂泊。
大熙十九年,是我彻底清醒认知宿命的一年。
三年伪装,三年藏心,三年小心翼翼活在别人的人生里。
我熟练掌握了现代的所有生活规则,会说话、会处世、会合群、会孝顺家人。
外表看来,我和寻常少年别无二致,安稳、正常、无可挑剔。
可我自己最清楚——
我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我记不起古世山河,无来路可寻;
记不起今世前尘,无过往可依。
两段人生双向空白,一身孤魂寄居人间。
这一年同学重逢、旧友闲谈愈发频繁。
他们张口便是童年嬉闹、逃课贪玩、结伴逛街、宴席欢聚。
那些滚烫鲜活的青春碎片,是原主扎扎实实走过的人生。
我全程沉默,全程旁观,全程空白。
我听着他们讲述“林星逾”的故事,像听一个陌生人的传记。
无共鸣、无悸动、无半分熟悉。
散场之后,无需言语,家人早已心知肚明。
我接不上的不是话题,是不属于我的过往。
我记不住的不是琐事,是从未拥有过的人生。
三年蛰伏,三年隐忍。
我早已褪去初来的茫然与生涩,彻底熟练了这场寄居人生。
可灵魂深处的疏离与陌生,从未消散半分。
我依旧时刻紧绷心弦,压制骨子里潜藏的旧世本能。
不敢语态偏古,举止端稳不敢太过,性情清冷不敢外露。
我拼命贴合现世,拼命弱化破绽,拼命维持岁月安稳的假象。
我知道,眼下的平静只是蛰伏。
藏在骨血里的本能不会消失,只会静静等待时机。
等待一场灯火古景,等待一场晚风旧色,等待数年之后,一朝破绽外露。
大熙十九年末,冬雪轻落,三年寄居落幕。
一家人缄口藏疑,温柔相守。
表面岁月静好,内里人心皆知。
我的互换人生,已走过三分之一的漫长旅途。
余下六年隐忍,余下无数暗流,皆在静默蛰伏,缓缓奔赴既定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