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的风掠过窗台,带走九年的懵懂与仓促,也迎来我寄居人间的第一个完整年份——大熙十八年。
若是前一年,所有人还能用“刚痊愈、身子弱、记忆没恢复”来替我的一切反常兜底。
那到了大熙十八年,这套说辞,已经渐渐撑不住心底的疑虑。
我的身体早已彻底康复。
气色正常、体能正常、作息正常、头脑清明,没有半点伤病残留的病态。
可唯独人,依旧完全不一样。
曾经的林星逾,是街坊邻里都熟知的热闹性子。
爱出门、爱扎堆、爱宴席、爱嬉闹,耐不住安静,坐不住片刻,少年气张扬又鲜活。
而我,截然相反。
我喜静、怕吵、厌人多、不爱社交,最大的安逸便是独处一室,清清静静。
我不贪恋玩乐,不追逐热闹,对亲友聚餐、邻里闲谈、酒席欢聚,通通淡然无感。
最开始,家人以为是大病过后的暂时性怯懦。
可整整一年过去,我没有一丝回弹,没有半点从前影子的复苏。
我的性子,稳稳定成了另一副模样。
最先扛不住落差的,依旧是苏慧岚。
母亲的感知最细、最痛、最准。
她日日贴身相处,看着我吃饭的样子、发呆的姿态、说话的语气、待人的分寸,没有一处贴合她养了十几年的孩子。
逢年过节亲友走动,是最直观的对照。
别家少年打打闹闹、说笑嬉闹,满眼鲜活热烈。
唯独我,安静坐在角落,礼貌疏离、温稳克制,像个提前沉淀下来的成年人,安静旁观所有俗世热闹。
亲戚总会顺口感慨:“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文静?以前最皮最闹了。”
每一句外人无心的感慨,都像一根细针,扎进苏慧岚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里。
她私下无数次看着我发呆,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心疼是真的,陌生是真的,不解也是真的。
她慢慢不再主动提起从前,不再拿过往对比现在。
不是释然,是不敢再对比。
越对比,越清楚——眼前的孩子,彻底换了内核。
林正宏的沉默,在这一年愈发深重。
作为父亲,他习惯理性克制,一直强行用“脑部受损、性格重塑”说服自己。
可大熙十八一整年,他亲眼看见太多无法解释的细节。
我记不住童年趣事,记不住幼时玩伴,记不住家常琐碎。
我没有原主的随性毛躁,没有少年该有的莽撞贪玩,没有半点从前的生活惯性。
最让他沉默的是我的思维与心性。
我太过通透、太过隐忍、太过规整。
规整得不像十几岁的少年,通透得不像是本土长大的孩子。
他不说破、不质问、不拆穿。
只是很多个夜晚,我能看见他坐在客厅,对着窗外夜色久久无言。
他在和自己和解,和这场无解的错位和解。
他慢慢接受:他的孩子,大概率是真的回不来了。
唯有林老太,始终如一护着我。
老人不懂深层的灵魂差异,只知道我受过重伤、失了记忆,吃苦太多。
旁人感慨我变了,她便立刻替我辩解:
“受过罪的孩子,稳重些是福气,安稳就好。”
她用最朴素的疼爱,替我挡住了所有外界的闲话与探究。
可就连纯粹的她,也在无数次翻看旧照片时,流露出淡淡的怅然。
照片里嬉笑顽皮的少年,眉眼和我一模一样。
可神态、气场、鲜活度,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大熙十八年,我自己也愈发清醒地认知到一件残酷的事:
我不是暂时遗忘了过往。
我是从来不曾拥有过这段人生。
我努力学着现代的生活方式,模仿同龄人的松弛,贴合世俗的烟火。
我尽量温柔、懂事、听话,不给家人添一丝麻烦。
可皮囊能伪装,灵魂改不了。
我的根,本就不在这片人间烟火里。
这一年,我彻底收起了所有侥幸。
我不再期盼所谓记忆恢复,不再等待所谓“变回原样”。
我清楚,我就是我。
一个凭空落在此处、借居别人人生、双向记忆空白的孤魂。
年末降温,寒风萧瑟。
大熙十八落幕,是我寄居的第一年完整沉淀。
家人的疑惑不再外露,全部沉进心底,化作心照不宣的秘密。
所有人不再盼我变回从前,
只开始慢慢接纳、慢慢疼爱、慢慢迁就——这个全新的、陌生的我。
而我知道,这只是九年漫长隐忍的开端。
往后岁岁年年,破绽暗生、隔阂渐深、人心缄默,一切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