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悄然而至,距离我苏醒归家,已经过去小半年。
这几个月里,我努力学着适配现世的一切。
学着日常对话的语气,学着普通人松弛的状态,学着接纳林家温柔妥帖的烟火日常。
我伪装得越来越像模像样。
在外人眼里,我只是大病过后安静内敛、不再顽劣的少年。
只有林家三口,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愈发清晰地察觉到——我身上没有半分旧影。
那些属于原主林星逾的小脾气、小活泼、小习性,半点都不曾在我身上出现。
白日里的日子依旧温和安稳。
林正宏依旧耐心教我过往琐事,帮我填补空白的人生履历;苏慧岚依旧默默迁就我的安静,只是眼底的怅然从未散去;林老太依旧事事护我,只盼我安稳康健。
家里无争无吵,无风无浪。
可所有人心底的那层疑虑,从未真正消散。
真正将这份隐晦疑虑摆上台面的,是一次寻常不过的午后闲谈。
那日天气晴好,一家人闲坐客厅,电视放着无关紧要的节目,氛围慵懒家常。
林老太看着静坐无言、安安静静的我,习惯性想起从前活泼好动的孙儿,感慨两句岁月变化,随后像是随口想起一桩旧事,漫不经心地开口询问:
“你前两年,不是去亲戚家帮过工、打过零工吗?那阵子天天往那边跑,累得很,还记得不?”
问话轻飘飘的,只是长辈随口的忆旧。
于奶奶而言,这是确凿真实、人人皆知的小事。
于父母而言,这是刻在记忆里、亲眼见过的过往。
唯独于我而言,是全然陌生、从未听闻、毫无痕迹的空白。
我的脑海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相关记忆。
没有打工的画面,没有奔波的经历,没有这段往事的丝毫印记。
我一无所知。
短暂的茫然之后,我顺着本能,带着不确定的迟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道:
“没有工作过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的空气,悄然凝滞半秒。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可一室安静,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老太脸上的笑意瞬间顿住,眼神里多了几分错愕与困惑。她愣了几秒,像是不敢相信我会彻底否认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
一旁的林正宏,翻页的手机骤然停住,眸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一瞬便敛去所有情绪,恢复平静。
苏慧岚的反应最甚。
她轻轻蹙起眉,眼底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只是失忆忘了小事”的借口,在这一刻彻底松动。
他们所有人都记得。
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记得。
唯独我,不仅记不得,还直接否认了整件事。
这已经不是“遗忘”。
这是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段经历。
几秒沉默过后,还是林老太率先缓和气氛,勉强笑着打圆场:
“也是,太久远的小事了,你记不得也正常,没事没事。”
她在替我找理由,替我兜底,替这场诡异的错位掩去破绽。
可越圆场,越刺眼。
没有人追问我为什么否认,没有人质问我为什么记错,没有人撕开这层薄薄的伪装。
一家人默契十足,尽数将疑惑压回心底。
可从这一刻起,他们彻底心知肚明:
我丢掉的,从来不是零碎的记忆。
我丢掉的,是完完整整、属于林星逾的整段人生。
我依旧安静坐着,神色平淡,心底一片清明。
我没有撒谎,我只是如实说出自己脑海里的真相。
我真的,从未有过那段过往。
可这句最真诚的实话,成了我落地现世以来,最大、最直白、最无可辩驳的破绽。
这九年的所有伏笔,在此刻尽数落地。
苏醒空白、性情相悖、喜好全然相反、母亲一语道破穿越、随口否认既定过往……
层层叠叠的异常,铺满了我初来人间的第一年。
年末冬风渐冷,九年的悄然落幕。
我带着双向空白的记忆,借居在林家温暖的烟火里,
顶着不属于我的名字,活着不属于我的人生。
家人的爱真切滚烫,家人的疑深埋心底。
所有人默契缄口,假装一切只是伤病后遗症。
所有人自欺安稳,假装眼前的人,只是变了性子的孩子。
可只有天地、只有我自己知晓——
在这九年的时间,这个空白的夏天开始,
一场长达九年的互换人生,已然悄然成型。
漫长的隐忍、伪装、漂泊、孤零,自此岁岁延续,无休无止。